年少時到同學家寫功課,同學的失智阿嬤每隔十來分鐘,就走過來慈祥問我:「你叫什麼名字啊?你跟我孫子是好朋友喔?」問到連同學都煩了,大聲抗議幾句,老人家只好閉嘴不敢多說;但同學上廁所時,她還是忍不住又來問我同樣的問題,讓我有些啼笑皆非。
同學說,他阿嬤常在飯後過了一小時,抱怨肚子餓沒人煮飯給她吃;家人大概也都習慣,沒多理會,阿嬤乾脆自己煮飯,自己找醬瓜配,開心吃光光,食量驚人;即使後來檢查發現血糖不正常時,他們家人好像也沒太多關注,似乎覺得老人家能吃能睡很有福氣呢!等到她逝去時,全家人仍然以為阿嬤活得「夠本」,超有口福,渾然不知她長期被病痛折磨、背負著那種說不出的苦痛。
那時的我,對「老」這個字眼完全陌生、疏離、遙遠、與我何干。暗暗覺得老人家不過就是行動不便,糊塗健忘,偶爾碎碎唸蠻煩人的,喔,還帶著濃厚的體臭;雖然基本上我所受的教育,對長者依然敬重禮讓為先,但心裡總認為「我老了才不會像他們這樣糟糕咧!」
直到47歲那年,發現自己兩週內變成老花眼時,宛如受到重擊般震撼不已!那是人生頭一回,每天為著身體出狀況而情緒低落、惶恐不安,不斷自問「怎麼可能」,可是啊,這是真的,除了接受,別無它法。
年過50後,自感身體狀況更如「墜崖式衰退」,一年不如一年,此時才驚覺,不管年輕時是否打下多麼鋼鐵強硬體格,該鍛鍊的、該注意的都持之以恆,然而時間到了,該壞的就是會壞,該修的當然要修,該完蛋的還是無一倖免。
就跟家裡許多電器用品保證書相同,保固期限一過,機器一堆什麼鬼毛病樣樣都來,還真準。
沒想到驚覺健康狀況才沒多久,一晃又是幾年過去,耳順之年已在不遠處,四捨五入都可以算得上「六字頭」,怎不叫人感嘆!
回憶年輕時,為了剪接趕著播出的節目,可以三、四天亢奮不睡,關在剪接室裡全神貫注;從歐洲飛回台北,班機凌晨四點降落,早上八點照常上班一整天也不嫌累;以前寒流來襲,先來個冷水沖澡都不覺得苦……。現在呢?沒辦法熬夜了,醫師也囑咐因為我長期疲累,禁止跨洲旅行回來立刻上班;至於寒冬沖冷水澡呢?還是別這麼做吧,萬一光著屁股心臟麻痺兼暴斃,豈不難看丟人?年輕時那股「英姿」,如今照照鏡子,除了「陰姿」,彷彿還有一股「陰風」襲來,以及枯葉枯枝咻咻吹過,可笑也可嘆。
同齡者未必像我一樣「落漆」,重點在於我終於深刻體會到什麼是「老」,也理解身體狀態慢慢無法盡如已意。過去對老人家諸多行為,疑惑「這到底是真的還是裝出來的」,現在自身嚐到滋味,不用問也知道,那是真的!是真的!別再懷疑了。
因為有著深刻體悟,才能夠同理對待比我更年長的老人家,不再感覺煩躁或無奈,而是多了更多關懷及愛心。
僅僅十年前的光景,以往聽母親不停抱怨這裡痠那裡痛、膝蓋不適、行動不便時,總以為誇大其辭只求「討拍」;或者看她許多記憶開始片段式流失,主觀研判那不過就是不愛動腦、開始生鏽,把鏽除掉即可恢復正常……。然而,直到自己「初老」症狀開始出現時,再怎麼惶恐和不想承認,也得乖乖面對和接受,畢竟我已經不再是年輕人,所能夠做的,僅剩延緩「老年來襲」時所帶來的不適與不便。
我也頻問自己,腦海中還有一大堆想做的事尚未完成,接下來的歲月,還能有這股體力完成它嗎?儘管我的內心像個頑童,滿腦袋古靈精怪的點子,彷彿活力十足,卻仍不敢妄言篤定,因為我不曉得哪天哪時,身上哪個地方「壞了」、「不能修」、「報廢」,甚至突然無法啟動、停止運作,可能就這樣告別人世。
因此,我開始學著「盡力就好,不必計較成敗」。或許也是老天給予的功課,要我到了這個年歲,勿逞能,別強求,可以做多少就去做,不過少去自責糊塗。這不是給自己偷懶找藉口,而是在生理心理機能逐步退化過程中,一個最好的折衷方式。
另外,我也從逐漸年老當中,學習對長者心理層面的注意和關懷。對他們亂七八糟的語詞文法、想不出來的懊惱、重複語彙和敘事等等,採取寬容且有耐心聆聽;也較能善解老人家在賣場結帳時,面對掏錢、拿找零、置物、離去,容易比一般人行動更加遲緩。甚至後頭排隊結帳的人嘴裡頻發出「嘖」聲感到不耐煩時,我竟然還回頭跟人家道歉,請他們體諒,好像前頭老人家是我父母似的。
還有更多身為老人的苦痛與不便,滿滿時不我予的感喟,那真是說也說不完。
或許不久之後,我就會跟我的長輩一樣,什麼症頭、什麼毛病全都上身。可能屆時手抖無法再畫漫畫,也必須體認也許腦袋退化沒辦法寫書,失落感也毋須過大,人生本應如此。還好我還有一顆被妻子笑「幼稚至極」的赤子之心,幼稚也不錯啊!反璞歸真,樂而忘憂。
期盼哪天衣食無虞當下,無憂無慮坐在庭院椅子上,與妻子、貓咪悠然曬太陽,若能再有一點微風吹來,盡情享受清涼暢快,那就更完美了。
人生能夠走到這個境界,福報滿溢,別無所求。

心有戚戚焉,我現在平日不敢多坐,多走走多做運動了!
這樣是個好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