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距多年的某次春節前，當時我已經任職於媒體，由於難得多出一天假，就隨興跑到某個山區，搭著客運班車亂晃，無奈天候不佳，美景被山嵐雲霧遮著，顯得有些美中不足。
車在山路奔馳，過了個彎道，意外讓我發現荒野路旁，有個小姊姊揹著妹妹，旁邊還站個弟弟，就在簡陋帆布棚架底下賣冬橘。
這個情景瞬間觸動了我，即使車速稍快且已過站，還是趕緊拉鈴（那時下車前要拉「下車鈴」電線），想回頭關心。我知道下班車要兩個小時才會來，不知為何，就是想看看，並有不好的預感。
一問之下，結果和預想差不多。這家爺爺跟爸爸已經不在了，媽媽因為在果園噴藥中毒，還在住院；阿嬤老了在家行動不便，即使家裡小小的果園豐收，也無力處理。
看起來才國小三、四年級的小姊姊，說話有條有理，但無奈被迫立刻長大，馬上擔起家中重任，指揮弟弟相互合作，在鄰居農友阿伯指導下，把橘子逐步採收下來。原本帆布攤子是村長在賣蔬菜用的，春節前這段時間，豪氣免費讓給這家孩子擺攤；然而，這裡是偏鄉，雖然道路可通往山區某個景點，還算熱門，可是村子前後幾公里外，有休息站或其他攤群競爭，遊客要買幾乎都買完了，誰還要在這種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鳥地方「補買」？
我看了看橘子，品質真的「不怎麼樣」，有些還過熟或發黑，可是我相信小朋友的樸實；只是從他們天真眼神中，透露出憂慮、恐懼與茫然。
快過年了，孩子們應該是歡喜待在家中，等著豐盛年夜飯，期待有紅包可拿才對。然而在天寒地凍、還下著陣雨的情境裡，看到這種淒風慘雨景況，我只有陣陣鼻酸與心疼。
還好一早出門，妻子知道我要亂晃，所以多塞了些錢給我，以免在山區沒錢出糗回不了家，還要打電話鬼叫呼救。我望著滿桌橘子，全部買下沒問題，但叫我扛回家，根本就沒辦法啊！
突然想起某同事老家就住附近，打個電話問看看他是否有回家，不過祈願未果，他還在台北的辦公室。但他說沒關係，可請在家的二哥幫忙，開小發財車幫我把橘子載到山下火車站；他還補充說明，這位小姊姊家是隔壁村的，他認識，的確需要幫忙。他又想了想，乾脆發動辦公室同事一起認購好了，大家分攤費用，別讓我負擔太重，而且只要我搭火車到台北時吩咐一聲，他就開車來載我，以及好幾大箱橘子到辦公室，大家再分裝帶走，簡潔明快。
只是上下火車搬運這一段，就要靠我自己造化了。神奇的是，總會出現一些好心旅客跟站務員幫忙，也有旅客願意認購部分橘子，減輕我的負擔。
時至今日，我永遠感謝這位同事與他二哥鼎力相助，加上辦公室參與認購同仁，大家不嫌品質參差不齊（有些乾巴巴或水分不足）的橘子，讓我感到窩心。另外還有路途中不認識的陌生人從旁幫忙，也沒有人抱怨橘子不怎麼好吃，還頻讚這些橘子「本質」還不錯來安慰我，其實我心知肚明，也有些不好意思。
今年，接到這位前同事問候電話，立刻談起當年往事，我也順帶問小姊姊一家人狀況，得知她家長輩們都已身在他界，但三個小孩自立自強，都有不錯際遇，且聽說小姊姊還是小學老師，教學認真，我感到萬分欣慰！相信這樣刻苦自立出身的老師，必能教出更傑出的下一代。
只是回想當年，看到姊弟妹三人，在雨中守著攤位的情境，那冷冷清清，無人相助的氛圍，至今想起，仍會讓我眼眶泛紅，難過到食不下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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