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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去至今十多年來,自己在數所大學傳播學院任教生涯裡,經常遇到唯我獨尊、自以為是、不聽勸誡、令人頭痛的「奇葩」。說「奇葩」算客氣,有老師私下告訴我,那款的簡直「牛鬼蛇神」啊!但我覺得每個孩子都有各自特色,或許性格與積習難改,不過本質上若一味的歸諸於「鬼神類」,似乎又不太合適。

 

      有個已畢業多年的學生很特別,因為他家境富裕,簡直就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幸運兒。他父親是進口影視器材設備的代理商大老闆,也因此,這孩子從小耳濡目染,四歲就抓起照相機、七歲改摸攝影機,加上公司專業技師不斷指導,有非常好的學習環境,讓他練就一身非常專業的攝影與剪輯技術;可惜的是,家長把自家寶貝獨子,視為「天大地大不得了」的天才兒童,養成他恃寵而驕、恃才傲物、目中無人性格!雖然他很聰明,在外成績傑出,不過這種性格無形也讓他在成長過程,雖是萬眾矚目對象,卻因此害了他。

 

      後來唸了大學,他考到我當年所任教的學院。院裡某些老師比較偏重理論,重視學術研究,對於實務方面多半遵照參考書學理教學,這使得他極不能接受,覺得「你們這群老師簡直落伍到混吃等死!」,於是常在課堂上作對喧鬧,高聲直言狠嗆老師「不會教」、「專業能力差」,不少老師被他連珠砲疾言厲色地狠狠「教訓」,面子上掛不住,還有老師因此淚灑課堂;他呢?得意得很,自覺彷彿飛上天,畢竟專業段數高深到完全狂勝狂電老師,幾乎無人可匹敵。

 

      這學生在校園中始終是個風雲人物,參加校外比賽經常奪得獎牌,而且還結黨結派「養」了一群可以供其使喚的嘍囉。這些甘願被他頤指氣使的同學,就像是黑幫老大底下的老二、老三,忠心聽候差遣,畢竟要製作課堂影像作業,有了「老大」來罩,要什麼全套器材設備通通都有,不需「委屈」使用學校的「破銅爛鐵」,久而久之也就自成一格,他人根本無法打入這群人的小圈圈裡。

 

      他也上過我的課,但我的課是選修,為了讓更多學生有興趣,在課程難度上必須有所取捨,不能過度偏難,只是這顯然無法令他滿意,也曾在我課堂上狠嗆嘲諷:「說是在電視台工作二十幾年的老師?唉!程度也不過如此嘛!

 

      換成你是我,你會怎麼回應?

 

      我微笑地告訴他,謝謝他的直言,我會檢討,然而這門課不能只顧慮到他,我要顧到的層面很廣;他顯然一臉不屑、嗤之以鼻。我再告訴他,「就算」老師的技術專業沒辦法教你,但總有可以提供給你參考的地方。

 

      這麼一說,他興趣來了。「你倒是說說看,你有什麼可以提供我參考的?我家什麼專業設備都有,還怕你嗎?」(我沒騙你,他就是這麼狂傲,從用「你」來稱呼老師,就曉得什麼心態。)

 

      「有啊!」我笑得更大聲,這讓他有些錯愕,「來來來,我告訴你,你還欠兩樣東西,這兩樣你補足了,保證無敵,稱霸天下。」

 

      他倒是不說話,狐疑地瞪著我。我不疾不徐地告訴他,他只欠「道德」的「」,以及「禮節」的「」,這兩樣具備了,再加上原有嚇死人的高超專業技能,相信到哪裡都會有出色表現,打遍天下無敵手,毋庸置疑。

 

      這一聽,他反而迸出笑聲,「那是你們老一輩的迂腐思想!這年頭都是靠專業啦!有能力、有實力才是王道啦!誰還在講什麼禮義廉恥?那不是在『練肖話』嗎?」

 

      這回,我沒有笑,臉色嚴肅地告訴他,這不是笑話,普世價值的重要資產,不會隨著時光推移而流逝。你缺的就是這兩樣,或許你不認為它值什麼,但它卻是「無價」!請你記得「德」與「禮」,這可能是老師能夠提供你參考、希望你能學習並擁有的兩樣資產。

 

      「還有,我知道你在攝影和剪接技術上非常厲害,」我望著他,「但是別忘了,『一山還有一山高』、『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相信你都聽過。人,可以有傲骨,但絕對不能有傲氣!期盼你特別記得這點。」

 

      不用說,他一臉歪嘴地把臉撇過去,斜眼瞪我,顯然不能接受,甚至覺得似乎在羞辱、嘲弄他。之後,他也很乾脆地退選我這堂選修課,從我眼前徹底消失。

 

      一兩年過去,我從其他學生轉述側面得知,他自願擔任大四畢業製作總召,副總召原來是同班女同學,但受不了他統籌搞得亂七八糟,以及剛愎、傲慢與無視態度,憤而請辭,正合其意,於是變成他的「愛將」接手,強勢指揮,其他同學就算閒言閒語,也總不好多說什麼,只好任其胡搞瞎搞;而那一屆畢展,據說也搞得雞飛狗跳,風雨不斷,好像變成他的「個人秀」,其他人全都貶成了屁!至於幕後流傳著一些「見不得光」的事,他倒能隻手遮天,全給掩蓋下來,畢業生們只敢忍氣吞聲,無奈地撐過去也就算了。

 

      我所得知他在畢業前最後一個訊息,是畢業典禮前四天,他的父親因為一大筆鉅額資金突然被其友人倒帳,還捲款潛逃,導致公司周轉突然出現狀況,一時之間調度不及,最後公司竟然在很短時間內倒閉!業界一片譁然。他父親可能是氣急攻心、鬱結難解吧,不久後腦溢血驟然逝世,而母親也因為悲傷過度,兩個月後跟著離開人間。

 

      他父親所經營的公司,就這樣,如同沉船消失在大海泡沫裡一般,逐漸蒸發隱沒。業界傳聞很多,甚至連對手「陰謀論」都出來了!只是傳聞歸傳聞,未經證實,是否真偽無從查證,反正事過境遷,再談也無任何意義

 

      可是,這個學生之後狀況怎樣,我就彷彿斷了線一般無從得知。倒是他們同屆學生畢了業後,偶爾會來找我餐敘,從他們口中,得知關於他的最新片段。

 

      學生們說,他畢業之後,因為家裡遭逢多重打擊,他似乎受創很深,有很長一段時間不肯和其他同學聯繫,連他那一掛死忠成員,眼見情勢丕變,也很現實地全散了,隨人顧自己。後來他確實有外出找工作,可是那種性格跟脾氣啊,誰能接受啊?一年據說換了八份工作耶!

 

      「八份工作啊……。」我陷入沉思,推測這孩子目前所受到的磨難,可能比想像中還要嚴重。後來我也向部分同業打聽,也確實有個「很傲的年輕人」在其單位任職,說什麼家裡開大宗進口攝影器材的,拍攝技術很棒,不過「人和」很差,脾氣很拗,沒啥敬業精神,又很傲,不知道在傲什麼,很快就被主管辭退,連試用期都沒過,顯然傳聞是真的。

 

      回到學校聊起這學生,其他老師不太願意多談,坦承「只要講到這學生就火冒三丈」,還是不去批評啦;倒是回應我說,這就是他要面對的功課,別人幫忙不得。

 

      與學生們餐敘之後四年,某日,我在任職電視台的辦公室裡,接到大門保全電話,說有個年輕人來找我。

 

      誰啊?我正在忙,不過還是趕緊把事情做到一段落,到大廳櫃臺,馬上就看到那張熟悉臉孔,讓我有些意外。對,就是這個學生。

 

      當下並沒先問來意,我趕緊先引導他到員工餐廳坐坐,心想他來訪到底有何要事?是要我幫他找找這裡有沒有工作機會嗎?唉!拜託啊,饒了我吧。

 

      沒想到他一坐下,突然就是一記拳頭,狠狠地搥著桌面,發出頗大聲響,令我錯愕,但立即回復情緒,拉拉衣襬,靜靜聆聽他想說什麼。

 

      「老師,」他凝視著拳頭,「為什麼?為什麼?像我這樣有能力的人,為什麼人家都不聽我的?我的技術,我的作品,都是最好的,為什麼職場上那些垃圾白痴就是不懂欣賞?這些年都過去了,還是一樣!為什麼……。」

 

      我半天不答腔,靜靜地看著他。他兩手抱著頭,似乎相當沮喪,直到他抬起頭來看著我,這時才開口。

 

      「老師不是很早以前就告訴過你,你還欠『德』與『禮』嗎?我自己也曾在求學過程中迷失。迷失倒不是導致成績好或不好,而是自己人際態度上,根本就沒辦法融入整個團體,覺得自己很了不起,後來就吃大虧……。」

 

      話還沒講完,他就來打岔了。「那個『德』跟『禮』的,能當飯吃嗎?這年代不就是實力贏過一切嗎?沒有實力誰瞧得起你?我有說錯嗎?啊?老師你倒是說說看啊!」

 

      我看著他,「原則上你沒說錯,人要有實力,但你可能陷入思維泥淖當中,一時爬不出來。我想很多老闆,他們寧可要『做人勝過做事』的平庸下屬,贏過只懂『會做事』卻不圓融、不合群的絕世奇才!特別是如果我很會做事,但固執、狂妄、強勢、自傲、自私、不擇手段、不考慮他人立場,甚至犧牲他人成就自己,卻忘了『德』,更沒有『禮』,那麼再好的技術,再棒的做事技巧,我在群體中反而是害群之馬,一定會被排擠孤立,照樣零分。」

 

      看著他情緒逐漸平靜,我覺得還可以再多說一些。

 

      「你的天空看得夠遼闊嗎?」我問他。

 

      「什麼意思?老師。」他歪著頭看我。

 

      「我們走傳播媒體、電視產業這行,即使像老師已經在業界工作近三十年,我們仍然在學新的機器啊、軟體啊什麼的。你看看,現在新科技不斷發展,視覺傳播早就進入虛擬時代,各種新式設備不斷提升,技術也在改變,而且越來越複雜,越來越精細,我們隨時都必須不斷進修。你呢,學這方面的新技術不成問題,因為你底子打得夠深厚,連老師都羨慕你;不過,老師很早就對你說過了,『一山還有一山高』,以及『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那真的不是鄙視你或污衊你,而是天下之廣,無奇不有。你覺得你是高手中的高手,對!可是,誰曉得在地球哪個角落,會不會有比你強上百倍的高竿專家,或者原本被你拋在後頭,正在急起直追、想把你狠狠超越的對手呢?既然如此,你認為你能夠傲得起來、還不需要多加努力嗎?」我說。

 

      很奇怪,他竟然沉默下來,不作辯解,倒讓我很訝異。我再三解釋,我非常不希望這場師生會面成了「說教大會」,我也很瞭解,一個人從小以來所接受教養模式、養成教育早已定型,要能接受勸說意見,要想馬上改變,那幾乎不可能;但老師看得出來,你畢業後經歷這麼多年的苦,該碰的釘子一根都沒少過,該遇到的挫折一次都沒錯過,就算絕口不提,老師的同業這麼多,要是打聽,還會問不出來?但也真的辛苦你了!你受了不少委屈不過,今天你會來找我,顯然就是心裡有些疑惑解不開,需要有人協助你打開那個「死結」,不是嗎?

 

      他本來要點頭,突然又大力搖頭,但咱們四目相對,他知道騙不過我,只好勉強「皮笑肉不笑」地點點頭,這還是我頭一回看到他會尷尬示弱,跟過去那種趾高氣揚、不可一世的混蛋態度,簡直判若兩人。

 

      我不能說他已經變了,可是從臉上表情看得出,這幾年來他受挫甚深,大概打擊蠻重的,潛意識需要有人懂他的內心,傾聽他的心聲。他的家庭狀況、職場生涯、感情世界怎樣,說真的,我可是一點興趣都沒有,也不想知道,但在此時,我彷彿就像他能夠信賴的親人一般,他願意來找我,還真有點受寵若驚。

 

      不過,畢竟還有很多事情在忙,我無法多聊,但留了手機號碼等資料給他,叫他有空多找我聊聊,於是兩人淡淡地道別,我很快送他到公司大門口,拍拍他肩膀,要他加油,不要放棄任何一個可以改變的契機

 

      無奈此後幾年,他並沒有跟我聯絡,讓我有些失落不安。偶爾想起這學生,我反省那天師生對話,我是不是把話講得太重、傷到他自尊?或者讓他認為,這老師只會講些無意義的場面話和屁話?還是他依然覺得自己根本沒錯,錯在我這個老師冬烘迂腐?總之,我沒有他的聯絡方式,他又不肯主動聯繫,我也只能靜靜地等待,直覺上更擔心他說不定因此自殺,早就從人間瞬間蒸發……。

 

      這一晃,又過了四年。

 

      在我寫下這篇文章的前一個月,他終於在我手機留言,也順便留下聯絡資料。我因為人在攝影棚不便攜帶手機,故沒有即時接起他的電話,下班後看到訊息,趕緊打電話給他,又不巧沒被他接起來,於是兩邊就這樣像玩「錯過遊戲」一樣,硬是沒能通上話。最後,在某天夜裡,我不知怎麼回事,按捺不住,神經病地拿起手機就按他號碼,沒想到這回終於接通,師生總算在聲音裡再次重逢。

 

      「老師,抱歉!一直在考慮什麼時候找你比較適合,」聲音還是沒變,但多了一些爽朗情緒,「我是要說兩件好消息。首先是去年我考上日本一家攝影器材製造公司,經過一年考核期,終於通過,現在已經是駐台業務主任啦!」

 

      咦?真的?不錯嘛!我心裡暗暗為他高興,但也十分不解,照他這種原生個性,超講究職場倫理和紀律的日本商社,怎麼可能會讓他通過考核?他沒正面回覆我,倒是提了往事。

 

      「老師,」他的語氣突然有些遲疑,「還記得四年前我到你公司去找你嗎?我說實話好了。其實,那時我已經失業一年以上,覺得自己真的沒辦法再活下去,那天本來計畫要跳樓自殺!(媽啊!害我心臟差點停了!)但就在我租屋處隔壁的郵局,就這麼巧,碰到我大學的同班女同學,她告訴我說,張老師有次在跟他們同學聚餐時,曾表達過關心之意,還建議我有空應該跟你聯絡一下。

 

      「我那時候心想,唉,我人緣已經夠差了,日子也過得不好,對人生都死心了,簡直鬱悶到極點,居然還有老師願意關心我?天方夜譚吧?但繼而一想,雖然去看看老師、講講話、吐吐悶氣,相信是沒啥幫助啦!然而至少要在死之前,先把心裡的話全掏出來,看來也不是什麼壞事,所以我沒有事先向你打聲招呼,才會直接搭捷運到你辦公室來找你。

 

      「現在回頭想想,我真的很沒禮貌,沒錯,我完全沒顧慮到老師你還在忙,可是不知為何,當下就很想聽聽老師說什麼,可能覺得開始在懷疑自己的個性是不是有問題;不過老師說得對,本性難改,而且當時的我覺得面子、自尊心重於一切,所以講話還是很衝,不肯承認自己就是一條魯蛇(loser,意指「人生失敗者」)。」

 

      「老師可沒把你當魯蛇看待呀!」我笑笑說,「就只告訴你,你欠的兩樣東西,只要補足了,人生也就不一樣了。」

 

      「是啊是啊!」他繼續說下去,「那天從老師任職的公司回到家,我躺在床上一整夜,很認真地思考到底要自殺,還是反省?可是想到頭都痛了,我兩樣都不要!心思很煩很煩,後來沉沉睡去。

 

      「到第二天早上,我的內心突然有個聲音告訴我,先別自殺吧,要不然試試看改變自己,說不定就可以走出這條死胡同。」

 

      我很有耐心地聽這學生講述的經過。他坦承,要改變何其困難哪!他自己也不曉得「發什麼神經病」,竟然無聊到會把以前唸過的「大學國文選」又拿來看,裡頭什麼四書五經、中庸論語孟子大學,看了又看,看了又看,好像領悟些許道理;後來,他乾脆找自己的舅舅、舅媽、阿姨談談,給他不少啟示。他回想這些年所遭遇的失敗挫折,開始學習反省,決心將過去那張「死要不可」的面子丟棄,試著歸零看看。不過,偶爾又會有那種懷念過去的驕傲、優越感心態浮現,反反覆覆,跟吸毒的人要戒毒差不多,想戒又戒不太掉。

 

      「真的啊!真的困難,老師瞭解,要不然就不會有『本性難移』這句話出現,但你願意踏出來這一步,這就了不起!」我是打從內心稱讚他。

 

      「後來我還強迫自己回學校,跟以前被我羞辱過的老師道歉,真的是鼓起很大勇氣喔!」他很不好意思地敘述,倒讓我嚇一跳,因為那些老師從沒告訴過我呢,「本來老師們看到我,當然有些不高興,可是我一講到『我是來懺悔的』,有老師還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直到我低下頭,輕聲地說『對不起,老師,我錯了』,這才讓他們相信。」

 

      他接著告訴我,有幾位老師很高興看到他的轉變,跟他談了整個下午,聊聊人生,談談人際,慢慢讓他抓到方向,知道該怎麼去做。

 

      「可是,老師,我還是最感謝你,當初願意見我,也老早告訴我說,我少了『德』與『禮』這兩樣東西,」他想了想,「可是,當我再次看『大學國文選』的時候,才發現原來……原來老師是從這裡『抄』來的喔!哈哈。」

 

      我們在電話裡都笑了出來,但我也反駁,「這哪算抄來的?如果每個醫師都參考華陀典籍來判斷和抓藥,那你能說他們全都抄華陀的嗎?」

 

      笑完之後,他回歸嚴肅,告訴我第二件好消息。

 

      「就是我想自殺的那一天,在郵局碰到我同班的女同學,現在……現在已經是我的太太了!」他說。

 

      「哇喔!這麼快!」我驚呼後又想想,「喔,不,都過四年了。」

 

      「而且我們已經有了一個男寶寶!兩歲。」他突然宣布這件事,又嚇我一跳。

 

      除了恭喜,他突然向我邀約,希望我能擔任他婚禮的證婚人。

 

      「什麼?孩子都迸出來了,你們到現在還沒辦結婚啊?」我有些詫異。

 

      他不好意思地說,「是啊!我是跟她說,等我經濟狀況穩定,一定娶她;她倒是沒有抱怨說『萬一經濟狀況一輩子都不穩,是否就終身不娶了?』她始終願意陪著我走過這些最糟糕的時光,而且善意糾正我很多過去錯誤觀念。我承認我是惡霸,沒想到竟然被她三兩下就鎮懾住了!孫悟空怎樣刁鑽靈巧,依然逃不過如來佛掌心。」

 

      哈!我就說嘛!能夠讓這樣一個年輕人徹底改變的,光靠「大學國文選」、光靠師長說教,還有獨自領悟,哪有可能改變這麼快?原來還有個「背後靈」啊!愛情真是威力強大,不容小覷。

 

      在他誠懇地邀約下,我當然很樂意擔任證婚人,一口答應就在年底,必定帶著師母喝他喜酒。不過咧,我這個人還是比較吹毛求疵些,在電話裡特別糾正他,對長輩可不能用「你」來稱呼,這是不禮貌的用詞!既然性格要改,那麼這個細節可千萬別輕忽;他沒再反駁,也很爽快地答應「馬上改」。

 

      最後,他鄭重地向我致謝,感謝我願意不放棄他,還給了他很多寶貴啟發,他絕對會銘記在心,永誌不忘。更有意思的是,他不忌諱老師把他的故事說給學弟妹聽,其實也是請他們不要犯了和他當年一樣的錯,只是別把他名字給「供」出來、留「一點點面子」就好,可謂坦然,也是懺悔。

 

      掛上電話,回想起多年前這學生不可一世的高傲臉孔,到現在像換了個人似地天壤之別,我相信這些年來,他真的吃了太多苦頭,也曾經被磨、被剃,弄到痛不欲生。我雖然不忍看到任何孩子受這種罪,不過換個角度想,或許也是一種難得的人生養分!可惜這類養分絕對不是甜的,反而苦的酸的辣的、難以入口的一大堆,卻能如同特效藥般幫助一個人快速成長,可能也是當下不少孩子所欠缺的「救命神丹」。不過,有了養分,自己更須懂得消化吸收,否則累積一大堆養分不能消化,發酵成為毒素,最後依舊會出毛病,甚至奪命。

 

      話說回來,那一天我好欣慰,高興到有些無法入眠。看到這學生總算跳出生命中的陰暗幽谷,變了一個人,還願意向我道謝、分享心路歷程的點點滴滴,這時候自己就會覺得,身為人家老師,能夠看到救回一個大孩子,讓他開始走向人生另一段光明道路,那感覺其實是挺不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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