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音室一景  

 

你可能聽過我的聲音,或許也覺得熟悉,但不一定知道我是誰,因為我曾經在某些影集、卡通、宣傳片與廣告中,躲在幕後擔任配音、播音,或旁白主述角色。

 

古早年代,有不少人崇拜播音員,覺得那迷人聲音,提供很多聽眾或觀眾不小的想像空間。我呢,有自知之明,聲音勉強湊合湊合,簡直就是「濫竽充數」!不被嫌棄,已是阿彌陀佛了。蛤?露臉?算了吧!與其出來「丟人現眼」,不如藏起來比較「務實」些!過去的年代,儘管有人寫信到電視台詢問,說那個誰誰誰角色啊,是誰配的音,或者是誰旁白的,我都拜託電視台公關部門,別把我「招供」出來,還是讓我保有那種「隱密樂趣」吧,搞不好人家可不是來稱讚我,而是幹譙一番!見了光立刻被當成箭靶子豈不「討衰」?還是識時務者為俊傑,趁早挖個洞躲起來吧。

 

幕後擔任配音、播音、旁白,自然有其辛苦疲累的一面,必須全神貫注,可是當ON AIR燈號熄滅,助理在錄音室外頭準備好「勞務報酬單」等著我簽字領錢時,那種完成當天工作後的快感,馬上全湧上心頭。不過,我還是比較喜歡坐在麥克風前,主持現場廣播節目。很奇怪,我這個人天生就喜歡現場直播氣氛,如果是預錄的,似乎渾身沒啥衝勁(反正可以重來),一旦現場播出,整個人精神就「回魂」了,而且會繃得很緊地執行任務,直到最後一個聲音播送出去為止,整個人身輕如燕,如釋重負,快樂得不得了。

 

話說這近三十年前,除了在旅遊業服務,只是個因緣際會,我竟然也有機會到廣播電台兼職,主持深夜節目。那個時候不知道有Call-in這玩意兒,錄音時,看著玻璃窗對面那個大圓盤錄音機不停地轉轉轉,自己杵在一根大頭麥克風前面,像個白痴笨蛋加傻瓜,一個人在那兒說說笑笑,好像眼睛前面就有這麼一堆聽眾。然而,那時候在沒有廣告壓力的電台裡「胡搞瞎搞」,又沒有收聽率調查,誰知道這種凌晨兩點到三點的「阿飄時段」,到底有多少鬼.......呃,不,是有多少人在聽啊?於是,有回我耐不住了,開始做個測試---

 

「親愛的聽眾朋友,謝謝您收聽今晚節目。節目最後有個好消息要提供給您,那就是為了答謝各位聽眾朋友的熱烈支持(啥?『熱烈』?哈哈哈,我自己講出口,還覺得挺心虛耶!差點笑場),我手邊有光復節那天晚上六點,在台北XX堂放映XXXXX所主演的『XXX』免費電影票三張;如果您想在光復節假期,度過一個美好的夜晚,不妨給您一個良心的建議,歡迎您來信索取……。」

 

這個免費贈送電影票活動,一連宣傳了半個月,沒半個人「鳥我」,不過最後還真有人來索取---一個是同在電台裡實習的學妹,說沒人索取,我這個學長「掛鴨蛋」面子難看,只好「委屈」她自己來拿票(喵的!);一個自稱是新聞局在管監聽廣播節目的人員(還真的有喔?嚇屎人!還是唬爛的誰曉得啊?),說要兩張,他可以帶他兒子去看免錢電影……。

 

唉!管他誰來索取,反正票也全送光了,總算保留點顏面,只是內心深處還是挺無奈的,豈只是個「」字所能形容?

 

真的喔,那個時候面對麥克風主持廣播節目,常會有一種莫名失落感---就是時段差,又不曉得有沒有人聽,跟個小白痴一樣,而且,我更不願意卯起來放歌(台長會罵人,說這麼混幹嘛?如果放歌就好,那要我們來主持做啥?),還是規規矩矩地,每天準備好很多素材手稿,每個字都是親筆謄好,每當放完一首音樂、一首歌曲,就會天南地北跟「不曉得人在哪兒」的聽眾,瞎扯些有的沒的。從「我家的貓會抓開冰箱門偷吃」,到「誰能像我一樣大胃王征戰南北」的話題都有,你就知道我真的什麼都在聊---但也不知道在跟誰聊,所以很---無聊

 

偶而自己講得好笑題材,忍不住哈哈大笑,就看著隔個玻璃窗,對面負責音控的大哥,經常回饋給我的是一臉「恍神貌」,透過耳機糗我:「你很像瘋子耶,一個人在那兒『搬戲』還演得這麼過癮!幹嘛?不要這麼認真啦,台長又不會半夜爬起來聽,混一混就算了,誰會Care啊?」

 

但我這個人的性格就是這樣,就算沒人聽,自己也要「做到爽」、「做信用的」,總是別瞎混比較保險吧,畢竟夜路走多可能會碰到鬼,我是這樣認為的。

 

主持大約半年後,觀察人家友台「紅牌主持人」,每天聽友來信多如雪片,羨慕到不行。我呢?每天期待看著鐵櫃裡頭,會不會有聽友寫信來支持鼓勵;但往往一打開,不是對街飯館「買一送一」的廣告宣傳紙,就是提醒我「要繳稅啦!」,要不然就是電台公告,提醒你「請大家節約能源,不要如廁後洗手又不關好水龍頭」、「不要口水噴麥克風,不衛生」之類的,看得我連連嘆氣。

 

後來因為錄音間調度問題,節目從錄音播出改成現場直播。有這麼一次,我重感冒,但節目是每週兩三回都要做現場直播,可沒人願意代我這種凌晨兩點的爛班,只好擤著鼻涕、咳得半死也得上場:

 

「各位親愛的聽眾朋友(吸鼻涕)……很抱歉……(咳咳咳)……今天因為感冒……所以(又吸鼻涕)聲音不太好(再吸鼻涕),請各位聽眾朋友原諒,也提醒您氣候(打噴嚏)……喔!對不起(第四次吸鼻涕)……氣候多變化,一定要保重自己,千萬別像我一樣……感(咳)冒(咳咳)了(咳咳咳)……。」

 

(然後再來連三個大噴嚏!夭壽喔。)

 

本來心中還有些愧疚,覺得對不起收音機前面的聽眾,但繼而想想,「怎麼」會有人聽嘛!算啦!出點糗沒關係,總之把這一小時節目撐完就好了。

 

沒想到,第二天晚上感冒好得差不多了,我一到電台櫃臺,警衛人員遞給我兩束鮮花,還有兩、三張慰問卡,而且還是不同的陌生聽友送來,祝我早日康復呢!本來以為這應該是我的家人,所搞出「撐場面」老把戲,別讓我面子上太難看,所以不怎麼在意,但後來定神仔細一瞧才曉得---媽啊!還真有人在聽我的節目耶!因為其中有一張年輕女性聽眾送來的卡片寫說,她在準備大學重考,心情很悶,有回亂轉電台,竟然聽到半夜「有個瘋子搞笑得如此精彩」,覺得很棒很棒,於是就天天收聽,精神也提振許多(這是在誇我還是虧我)。

 

還有一張卡片,是個三重某成衣廠大夜班的作業員寫來的。說大夜班工作乏味無聊,聽聽我的節目,大笑個幾回也不錯,一堆同事本來想睡的全都笑醒了(這怎麼個笑法,我也納悶)!

 

看到有人回饋,本來應該很窩心才對,但下意識背脊卻一陣冰涼!因為昨天晚上迷迷糊糊、昏昏沉沉,我到底說了些什麼蠢話,腦袋壓根兒就是一片空白;萬一說得不得體,那鐵定吃不完兜著走!還好,從這些卡片的情況看來,應該是沒說錯什麼(我潛意識裡萬分希望台長趕快滾蛋!好在這句話「應該」沒講出來)。

 

從此之後,我才真的曉得,在那個電視媒體只有「老三台」的年代,再怎麼晚的廣播節目,再怎麼多的頻率,照樣還是有人聽的,不要太輕忽。但也因為這個激勵,此後,我不再把錄音室當成「孤獨的冰冷」,也不再將麥克風視為「可恨的柱子」(因為它偶而會漏電!),因為我知道當電波播送出去的那一瞬間,不曉得在哪個角落,就正好有人撥對了頻率,聽著節目內容,那就更不容馬虎囉!說也奇怪,自從感冒之後,給我的信件突然間明顯多了起來,雖然不像人家紅牌主持人那樣「夯」,但起碼有了聽眾回應,覺得夜半三更不再寂寞,心情也就好多了。

 

不久後,有線電視興起,政論性Call-in節目蔚為風潮,廣播節目也因而開始流行「雙向互動」形式。電台為求轉型,我這個兼職主持人,必須跟上時代,也被迫開始玩起Call-in或Call-out的把戲,跟聽眾聊聊。我想我這種半夜兩點的節目,一堆人大概愛睏到都神智不清、昏迷指數三啦,怎麼可能聊得起來?

 

沒想到電話線路一開,居然立刻滿線!奇蹟。一堆人想上來聊天,理由竟然大多是「工作苦悶」、「感情無解」,還有人打電話進來,是因為「半夜冷氣壞了睡不著覺」、「幫兒子餵奶,順便打發時間」、「請問一下喔,台北縣石碇鄉半夜哪裡有在賣吃的?、「不好意思打錯了」、「為什麼我們要非得投XX黨不可?」……等等,一堆光怪陸離理由,令人啼笑皆非。

 

不過倒是有個七十多歲的獨居老奶奶,常常忠實地打電話進來,說我的聲音跟她孫子很像,但她孫子年前當兵因公殉職,讓她傷心了許久,還走不出情緒出口,每天晚上失眠、以淚洗面;後來覺得反正也睡不著,老花眼看電視也蠻吃力的,只好打開收音機聽聽老歌解悶,無意間轉到這個頻率,聽到和她愛孫一樣聲音,眼淚又忍不住陣陣流下!此後每天半夜兩點準時守候,只想多聽點我的聲音,也希望和我聊聊。每一次打電話來,她就要哭上一回,同樣讓我蠻傷感的;有聽友利用「三方通話」設備,為老奶奶加油打氣,盼她不要再憂鬱下去,該活出自己的世界……。

 

後來得知老奶奶很會做「大陳年糕」、「鰻魚乾」和「鰻魚丸」,都是江浙一帶傳統的美味家鄉菜。正好永和有個「大陳新村」想舉辦活動,主辦人發愁沒專家指導正統家鄉菜該怎麼做才道地,就這麼巧,有聽友從節目中得知老奶奶,對製作這些家鄉菜頗有一套,於是急忙著猛打電話進來,希望聯繫、邀請她前來指導……。就這樣,促成一個很好的緣分,讓老奶奶有了新伙伴,陪伴她不這麼寂寞憂鬱,還多出可以打麻將、打太極的「眷村新老朋友」們,也連帶找回失落已久的笑容。

 

可惜老奶奶已謝世多年,美食又少了一味,想想就覺得懷念不已。

 

從那件事之後,給了我靈感,有個念頭想要擴大「半夜聊天」的節目內容,讓大家都能在空中一起聊,精神生活也能快樂些。無奈就在這節骨眼上,跟電台兼職合約到期,台長又換了新人,帶一批自己人馬進來,連半夜都要開始賣廣告了,我這個沒啥份量的「小卒仔」,只好識趣地「在空中和各位聽眾朋友說再會」,順便停掉在航空旅遊業的本業工作,轉換跑道,專心在電視圈裡,繼續追尋傳播人的另一個新夢想,持續開疆闢地。

 

就這樣,廣播節目主持生涯,很快地到此劃上句點,一停就是二十幾年過去。我沒有遺憾,只是「好像有事情還沒完成」的那種感覺,始終圍繞在我心中久久不去。

 

坐在麥克風前主持節目,對我來說完全沒有任何困難,隨時都能上場瞎掰。儘管現在並無機會,但看到自己學生在學校錄音間裡頭認真實習,心又開始癢了。我還是期盼有這麼個適當時機,可以重返錄音室,跟一群「既熟悉又陌生」、隔著千山萬里遠的朋友們,在空中哈啦閒扯;畢竟那是個有趣體驗,也是難得的特殊緣分,我真的超級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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