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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到日本,我會特別注意日本人製作的中文資料,無論是我自己電視媒體這行專業用手冊,或者是觀光旅遊、交通運輸工具的簡介,這些內容經常成為我訪日過程中,一個蠻好玩的經歷。

 

為什麼會注意這個?原因是我一堆學過中文的日本朋友,老是抱怨咱們中國人文法運用,細膩到簡直讓人摸不著頭緒!他們已經非常努力「勉強」(日文漢字「勉強」就像我們所說的「學習」),但真的太「勉強」了,「勉強」到簡直欲哭無淚!再加上海峽兩岸中文語法,總是有些差異出入,光是學簡體中文及對岸中文語法,早就一個頭兩個大,再看到繁體字的詞彙用法,馬上嚇跑一堆有意學習中文的日本人。

 

我有個結識多年的日籍摯友,早期每回當她幫我很多忙、向她致謝時,她常用中文回應「沒有謝謝我,沒有客氣」(意思是:不用謝我,不必客氣),回答得可愛,但也從這個小地方,看出中文語法「眉角」真多又難學。她並沒有錯,錯在咱們老祖宗弄出一堆語文規矩,把大家都給搞糊塗了;你可能覺得大驚小怪,那是因為你天天使用中文,因而感覺不出那種苦惱。

 

早年我帶赴日旅行團也是一樣,飯店日籍華語導遊跟我確認團員下榻飯店,到底團費中有沒有「附早餐」時,他總會告訴我「不吃早餐」(原意是:沒有附早餐),但老被我取笑「不吃早餐會沒有精神,哪有力氣玩啊?要吃!當然要吃!誰說不吃啦?」然後兩人相視大笑。

 

當然啦,不少日本人學的中文,很多細膩的語文結構、詞彙、用法,都被對岸中文語法給「同化」了,寫出來或講出來的中文,讓台灣這頭同樣使用中文的人一聽,總是覺得有些怪異;還好絕大多數日本人,都保有傳統細心體貼習慣,知道中文跟「斯斯感冒藥」一樣分成兩種---要是打北京來咧,就送上簡體中文資料;要是打台灣來咧,當然就需要繁體中文。

 

日本網站也一樣,只要有需要用到中文場合,大多會分繁體及簡體字兩種版本(親共或只做老共生意的企業網站例外,通常只能看到簡體中文;我也看過「不曉得有繁體中文」的日本企業,這個就不多理會吧,鞭數十、驅之別院去!)。有些用心的日本企業,知道兩岸中文使用相差頗大,因而在經營繁體中文網站時,外包給台灣公司或工作室,代為處理撰稿設計,如此一來,台灣人上網找該單位資料時,就會方便許多,更覺親切。

 

不過,並非所有日本企業都如此「費工」。撇除利用翻譯軟體翻出的爆笑中文,如果企業本身有「會中文」的員工,那麼由這些人來執行經營繁體中文網站,不就更省錢省事?問題在於「會中文」不代表「中文寫得好」,有時候寫出來的東西,其實「中文老手」一看也都知道裡頭在講什麼玩意兒,只是字裡行間,意思往往弄擰了,變得趣味十足,或者成了老太婆的纏腳布---又臭又長!

 

有這麼一天,我收到某日籍航空公司給我的定期電子期刊,起先看英文版沒啥感覺,等翻到中文繁體版,一開頭就讓我眼睛瞪得好大!

 

先看英文版開頭是這麼寫的:

 

      The Japanese archipelago is now covered in colorful flowers and fresh greenery, the wind is refreshing and day after day the sunshine becomes warmer and brighter. It's the perfect time for a day trip out of the city or an outing to take in the beauty of nature in spring.

 

但是繁體中文版,則是這麼說:

 

日本周圍的地方開始被花花草草蓋上不同的顏色,從大海吹來清爽的風和掛在天空上越來越長的太陽,是一個出外旅遊的好季節。

 

別的不提,就光說太陽好了---什麼叫「越來越長的太陽」?難道日本人不知道什麼叫「夏至」或「冬至」這類時序嗎?還是不曉得「日照」這玩意兒?他們當然知道啊!只是中文一寫起來讓人恐慌,還以為太陽變成「異形」了!恐怖喔!

 

日本某國際機場網站,也附有繁體中文網頁內容,但不曉得誰編的,中文寫得又臭又長,一句話可以解釋完畢的事,偏偏要寫上好幾句!在關於徵收「旅客保安服務費」說明上,即可一窺端倪:

 

在美國同時發生多起恐怖襲擊事件之後,本機場作為世界主要機場之一,為了採取最高水準的國際反恐航空保安對策,花費在航空保安上的費用急速增加。為了維持航空保安水準,自XXXX年XX月XX日起由旅客負擔新費用“旅客保安服務費”……(中間省略一大段)……今後,本機場將努力建設成為廣大旅客所喜愛的機場。旅客所支付的費用優先用於旅客的安全,並用於提供充實的服務和設施等讓旅客舒適安心地利用本機場。

 

中間已經砍一大段,你還是可以看出修辭的精準程度,並不夠細緻、簡化,說穿了就廢話一堆嘛!幸好看得懂,只能說勉強及格。我發現中國大陸很多觀光名勝的中文介紹手冊,那種語法也跟那座機場差不多,很喜歡以「作為」當起頭,先誇獎自己,接著才把一段文意給串起來;有家日本五星級連鎖酒店系統中文網頁,差不多就是這個調調---

 

該酒店東京分支飯店介紹節錄如下:

 

      「作為一流的服務和設備引以為傲的東京XX飯店,提供室內,室外游泳池,設備完善的健身室及位於本館九樓的水療中心。

 

該酒店台北分支飯店介紹節錄如下:

 

      「融合細膩貼心與機能性,我們為您服務的心意將原封不動,並且期許成為台北第一的旅館。

 

該酒店曼谷分支飯店介紹節錄如下:

 

      「……商務與觀光兩者都是最便利的地點……以舒緩放鬆與圓熟的服務為您提供舒適愜意的逗留。

 

看起來,該飯店中文介紹的詞彙用法,雖然「講究」許多,但連接好多贅字,且標點符號該在什麼地方斷,似乎也不夠熟練,總之就是讓人看得不太舒服。

 

要說到中文標點符號「鬼打架」,那麼請看日本某個報導九州觀光情報網站,關於當地一年四季祭典活動的中文介紹(節錄):

 

來自中國農曆春節的長崎花燈祭典。五月的黃金週期間舉辦的佐賀有田陶器市。日本聞名的博多咚打鼓海港節和祇園山笠祭典,北九州的小倉祇園太鼓wa-shoi百萬人夏日祭典,將過去一年往生者靈魂送往西方極樂淨土的長崎精靈流放祭典。秋天的諏訪神社大祭典,連夜跳三十三舞的宮崎縣高千穗夜神樂祭典。全世界各地有一百多隻熱氣球來參加的佐賀國際熱氣球節等等,可與觀光客同樂的祭典顯個更熱鬧。

 

錯字就不多說。要是我的學生這樣寫,這個老師該上吊去啦!只是日本人學中文,本來就不容易,標點符號標得如此亂七八糟,也只能嘆息中文的確深澀難學,就不好意思多所挑剔。

 

同一個中文網站裡還介紹「阿蘇火山」,看看是怎麼形容的:

 

可一望無際地眺望世界最大火山口的阿蘇大觀峰,終日噴煙繚繞的火山島櫻島,可搭遊艇參觀的高千穗峽和宮崎縣北山峰間的奇幻雲海等等,當您能親身體驗這些自然奇景時,任誰都會感動萬分啞然失言。

 

看過如此中文,不太可能讓我「感動萬分」,頂多就是「啞然失言」吧。

 

有家日本的鐵路公司中文網站,為某次鐵路出軌事故所造成嚴重死傷意外,發出致歉函。這位「中文大師」寫得可真是落落長,長到讓人看了就很煩(節錄):

 

……為發生脫軌事故而不幸遇難的遇難者祈禱冥福,並向各位遇難者家屬表達深摯的歉意。同時,請允許我們謹向在此次事故中受傷的各位致以深切的道歉,並衷心祝願各位能夠早日康復。

 

……航空-鐵道事故調查委員會公開發表了鐵道事故調查報告書。在此,謹向航空-鐵道事故調查委員會為公開發表本項報告書所作的巨大努力,表示誠摯的敬意。

 

我公司已深刻地認識到本項報告書所指出的嚴重性,在認真地接受國土交通省等有關單位的指導的同時,為了避免再次發生類似事故,我們將全力以赴地採取杜絕事故再次發生的有效防範措施,並將繼續為進一步提高鐵路運輸安全而努力。

 

今後,我們將為實現能使乘客放心使用的鐵路運輸服務而不懈努力,並懇請得到各位的理解。

 

其實喔,一兩段就可以寫完的信,偏偏要弄到這麼長,「深摯地」、「深切的」、「深刻地」、「認真地」、「全力以赴地」,不斷地重複使用;我能體會該日本公司「嚴肅而認真地」、「努力而不懈地」改善行車安全,只是,弄一大堆形容他們多OOXX的過程,看過還是覺得怪怪的,好像誠意過了頭,結果味道盡失。

 

最後,我忘了在哪個日本中文網站,看到某雜誌「改版宣言」,也是哇啦哇啦講了一堆屁話,最後是:

 

我們改版不開玩笑,絕對有三百六十度大轉變,敬請拭目以待!

 

我不想知道寫這段「改版宣言」的日本朋友,到底中文學了幾年,但只想「不開玩笑」地試問對方:難道你不知道數學「三百六十度」這麼一轉,不就等於沒轉?那改版還「拭目以待」個什麼勁呢?哈哈哈!

 

總之,下次如果你有機會,欣賞日本人寫的中文,請勿跟隨我一樣神經緊繃,若用中國人寫作文的嚴謹標準看待,這樣做會很痛苦;建議改以輕鬆態度視之,往往可以發掘出很多好玩、甚至爆笑內容,可以消磨一整天,我沒騙你。

 

還有,同理可證:你若是外文不好,那很正常,不必太過自責!哈哈,人家日本人也差不多啦。但是回頭看到自家學生寫的中文報告、作業、劇本,一堆措辭文法狗屁不通、標點不曉得死到哪兒去,卻又令我欲哭無淚、笑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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