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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從小就是個叛逆孩子,對於大人高壓管控深惡痛絕。儘管表面上一臉乖樣,那是偽裝,內心深處始終沒有改變「亟欲逃脫這種環境」的念頭,希望有天完全擺脫控制,至少能夠獨立自主,不再受人擺布。

 

      那麼,你可能覺得奇怪,開頭第一段寫的東西,跟上頭那張「幻想的早餐機」圖片有何相干?其實是有些關聯,故事也必須從頭講起,你可能要有點耐心看完,因為還蠻長的。

 

      話說在南部老家唸初中時代,我成績糟到父母都罵我是「敗家子」,挨棍子、吃巴掌自然家常便飯。我承認不愛唸書,但更討厭那種升學主義下的現實環境;反正成績好就是好孩子,成績差就準備放牛去!這種二分法思維,不曉得葬送多少年輕孩子夢想,人生及價值觀被迫變得極端扭曲,這是我始終無法接受的,即使至今每每想起,依然咬牙切齒。

 

      因此,我對學校、課業早就完全絕望,父母強逼補習只是加深痛苦而已,沒有任何幫助,所以我把心思放在自己想做的事物上;「胡思亂想」是我強項,膽敢誇口沒人比我強,大概也由於這是水瓶座孩子獨特性格,有辦法一整天發呆冥想而不寂寞,更能自得其樂。

 

      別誤會,「胡思亂想」跟思春期少年毫無關係,那時就算發育時期,我對女孩子也毫無興趣;特別是昔日周邊女同學全都是西瓜皮頭,每個人都被升學壓得愁眉苦臉、難喘大氣,怎麼會好看?根本醜爆了嘛!光看就倒胃口。當時的我,滿腦子想著發明物品,希望能改良大家生活方式;當然我也坦承,的確也妄想哪天拿到專利賺大錢,光宗耀祖不敢講,至少生活無虞就好。所以那時候一有空,就跑到鎮上圖書館狂翻相關書籍,或者前往五金行、電器行、商店閒晃,從中找尋靈感,還天天在筆記簿、課本上亂畫一通,希望藉著發明新玩意兒,說不定哪天就成為發明大王、賺了大錢,至少大人們不敢再多廢話幾句。

 

      那時候自己天馬行空「發明」的新設計可多囉!從自動炒菜機、自動售票機,到改良式剃頭器、多段倒臥式洗頭機……,什麼樣稀奇古怪器物,都在我的筆記簿裡一一活靈活現起來。回憶當時,大概寫滿一本筆記簿,約有一百五十種自創品,在下課或放學、甚至是面對無聊補習時,拿出來看看,心情總會好過些;偶爾也分享給「同是天涯淪落人」、對未來抱持絕望態度的同學瞧瞧,他們都誇讚我這種「神經病腦袋」,簡直可以去大公司當研發人員,別再參加什麼高中聯考、五專聯考、師專聯考,考那個簡直浪費生命、糟蹋人才哪!

 

      在那個沒有網路、手機的年代,資訊流通不發達,我還特別詢問學校輔導室老師,怎樣才能申請專利、需要多少錢、有沒有電器廠商可以合作(我很有遠見吧!)。輔導老師表面上堆起笑臉,狀似仔細看著我的「發明」,也願意跟我討論,只是隱隱讓我覺得,她可能以為我只是個「不正常人類」,頻頻傳達「如果這麼閒,幹嘛不把心思放在課業上?」訊息;去個幾回,屢屢面對那種「假面」態度,讓我內心非常受傷!我明明嚴肅認真地請教,卻獲得如此不愉快且虛偽感受,最後乾脆也就不去了,簡直浪費時間。

 

      但受到最大挫折,還是來自父母否定

 

      先把「發明」擺在一旁。大約就在那個時期,喜歡塗鴉亂畫的我,同時迷上寫生,想利用這個「修身養性」的嗜好,來埋葬自己在家中、學校所遭遇的種種不愉快。某個週末午後放學時(當年沒有週休二日,週六上課到中午十二點。還好當週「加強班」取消,不用留下來直到傍晚受酷刑虐待),自己不願回家,於是偷偷扛起畫袋,獨自搭著火車前往溪旁,等待悶熱午後雷陣雨過後,天空陰霾與晴空各半,陽光從雲霧中透出乍現,水面呈現波光粼粼金黃景致,正適合將自己從無人重視卻渴望翻身的心境,使勁躍然於畫紙上,過程當然淋漓盡致、無限痛快。

 

      後來這張寫生水彩畫,我越看越滿意,於是偷偷報名參加全縣美術比賽,竟僥倖獲得國中組第二名!對我來說,那是多麼值得驕傲的大事!然而,當興沖沖把獎狀帶回家給父母親看,卻只得到「玩物喪志」不屑四字;獎狀從父母手中「滑落」,那張紙就如同枯萎落葉掉落在旁,無人聞問,差不多也已經踩皺撕爛,心頭一涼,頓時沮喪到了極點。接下來耳朵旁又傳來陣陣排山倒海狂罵,指責我這學期週考數學成績如何爛、模擬考分數簡直白痴加三級,再畫啊!再畫啊!畫這個什麼鬼東西啊!畫這個有啥出息?你為什麼不學學其他兄弟姊妹認真唸書……。

 

      那張獎狀,等父母親罵夠了離開,我慢慢地拾起來,凝視了好久好久,最後決定不再保存下來,心一橫,繼續親手撕個更爛更碎,再默默將紙片集中放進畫袋,連同所有畫具、寫生板,再次找個週末午後,抱著跳上火車前往溪畔;這回可不是寫生,而是年少心中怒火到達沸點、卻不知該如何宣洩的複雜情緒下,只好一股腦兒把畫袋使勁往水裡頭丟!對我來說,得了大獎,根本不是什麼榮耀,反而是一種羞辱,那是一種不被尊重肯定的羞辱,而羞辱卻是來自於家中長輩!多無奈。

 

凝望隨著湍急水流遠去的畫袋,從那時候起,我誓言不再拿起水彩畫筆寫生,至今已過三十多年,每每看到水彩顏料和畫筆,就有種說不出的哀傷急速擴散出來。那種傷痛若非親身經歷,很難用「時間過去了就別再多想、內心應該放下」這種狗屁場面話,所能完全療敷撫平。

 

      想起已故作家三毛,曾在著作中描述她當年唸初中,遇到數學老師懷疑她作弊所給予的無盡羞辱,讓她有陣子很想殺了老師!再看到學校米黃色平頂,她走到校門口,心裡感嘆的那句:「這個地方,不是我的,走吧!」,讓我讀來格外熱淚盈眶,萬分感同身受。那時回頭望著自己所唸學校,唉!還真像座監獄啊!關著一批批年輕孩子,逼迫苦讀、苦讀再苦讀,有人唸到快發瘋,有人一考試就狂嘔、拉肚子、臉色慘白,請問這種求學還有什麼鬼樂趣可言?

 

      反正從那次「獎狀事件」之後,我並沒有因此過得快樂。最慘的是,我那本滿是「發明」的筆記簿,有天下午意外地被父母親從房裡搜出!這下不得了,半夜被父親叫起來,質問這到底怎麼回事,為什麼有時間畫這些毫無意義的鬼東西,卻不好好用功讀書?我硬是不肯答話,於是被痛揍一頓,挨巴掌挨到眼冒金星(以前看電視說搧人巴掌會眼冒金星,從不相信,但這回我是百分之百信了!);我發抖著緊緊噘住嘴唇,忍著被痛打,就是不吭一聲,這讓父親更為火光!接著母親也加入戰局,反正我整個腦袋放空,隨你們怎麼罵、怎麼打,就是面無表情。家中姊妹見狀,嚇得躲回自己房裡,雖然對我寄予無限同情,但她們也曉得,按照家中慣例,這天晚上我倒大楣、挨頓狠揍絕對免不了,我也只能自求多福。

 

      最後,那本筆記簿一張張被撕到爛。天哪!這是我長久以來腦袋裡的心血結晶啊!在那當下,我忍住沒衝上前去阻止,而是等父母把這些「垃圾」拋丟到一旁,再來清理乾淨,收進自己最不想讓家人看到「心情祕密」的鐵盒子裡,一放就是數十年。後來自己到台北唸書,都忘了當時這個上鎖的鐵盒子,也跟著打包來到身邊,而且擱在櫥櫃裡長灰塵,始終都沒有打開過。

 

      那天,若非自己因為心血來潮想要整理櫃子、鐵盒子掉出來,壓根兒不會想起這段回憶。只是當打開看到一張張被撕到「不成紙樣」的筆記簿,心中又馬上湧現當年悲痛,難過不已;但竟還能從中發現一張保存尚稱完好的「幻想的早餐機」,卻忍不住歡喜起來!

 

真的好高興啊!畢竟這是唯一完整的一張,年少發明僅存的一張,珍貴得很。

 

      鐵盒子裡埋藏眾多年少時自己不甚愉快的痛楚,想了許久,決定把裡頭東西全用碎紙機鍘碎,剩下的盒子也拿去回收吧。然而在將這些皺巴巴紙張絞碎成條狀前,望著那張自己設計的早餐機完整圖樣,還是先用相機拍下來,就算是留下年少時代最後的殘存印記。

 

      隨著碎紙機「咔咔咔」聲音結束,我彷彿從時光隧道「回魂」返抵目前當下,有些失落,有些感慨,卻又似乎帶著些許輕鬆。

 

      你若問我恨不恨當年被父母打罵、撕爛作品?我不是聖人,更不想騙人,就老實告訴你,那真的很難放下。然而隨著父母白髮蒼蒼,年事已高,況且昔日教育環境不就這個「死樣子」?使勁回頭計較這些往事毫無助益,對他們來說也不完全公平,因此也只能默默吞下,不過我坦承那比吞曲棍球還要難受,內心也有些矛盾糾葛。倒是由於回憶起這些不愉快往事,再加上自己日後也在大學任教多年,有些感觸願與你分享。

 

      首先,如果你家小孩具有某種天賦或才藝,卻不容於正規教育常軌,請千萬不要扼殺他的創意,因為你可能親手毀滅了一個傑出畫家、發明家,甚至是能夠改變人類世界的另類奇葩!或許他書真的唸不好,可是在某方面,卻是無人能及的專業領導者、潛能者,或者對某種事物抱持高度好奇和興趣,何妨引導他前往想走的路?可能你還抱持上一代「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理念,對孩子能否進名校、前途如何而心煩,但隨著世界快速變動,請相信我,那已經不再是個「絕對定律」。

 

      記得當年在學校裡,有個同學很喜歡玩機械,可以無師自通開挖土機耶!夠厲害吧?但對讀書實在莫可奈何,之後當然被編入比較後段班級,而且還曾被班導嘲笑:「會開挖土機卻不知道物理法則怎麼算,不就腦袋裝大便!」讓他挫折哭喪著一張臉,放學後碰到我,無奈問我該怎麼辦?面對黃昏兩人拖得長長的影子,我心想自身都難保了,根本也講不出個所以然,只能邊踢著路上石頭邊「勉勵」他,等哪天你成了挖土機隊老闆,再來教我怎麼開,然後咱們一起開回學校,把教室摧毀剷平如何?這可讓他大笑好久好久,頻頻拍手連聲叫好。

 

      後來他轉學離開,初中畢業後轉唸高職,但未畢業,不是成績太爛唸不到畢業,而是人還沒畢業,憑著修理機械功力一把罩,可謂神乎其技,名聲遠播,眾多廠家爭相雇用,那張文憑就不那麼重要了。他服完兵役退伍那一刻,更有大老闆級人物老早守在營區外頭,想先下手為強、搶著簽約聘他呢!如今,他貴為「董仔」身分多年,事業做得大,為人海派又有信用,只是雞蛋裡挑骨頭、要挑出唯一沒信用的事,就是當年一起剷平教室的約定早忘了。

 

      看到整個教育環境與全球趨勢,我真的覺得走學術這條路,固然有其重要性,但一身實務技術在身,反而更吃香。我記得三、四十年前,好多父母都希望子女考上醫科,以後當醫生才能光宗耀祖;十幾年後風水變了,不少家長改期盼小孩未來成為科技新貴,這才風光。再一路看下來,當年最被看不起的底層「黑手」,如今卻變成最夯職業!不信嗎?你看看嘛,現在還剩多少人會接水電、修汽車、做鐵工、當木工?你可能毫無感覺,但人才與技術斷層老早已成事實,許多粗活專業都是上了年紀的中年人、老人家獨撐大局,有多少年輕人能扛起半邊天?這些工作都是最基礎、卻不能沒有的重要職務,況且有時你花再多錢,還不見得能請得到專人來處理咧!

 

      所以,讀書不再是前途的唯一保障,或許早早發掘孩子潛能素質、特殊才能,試著引導讓他樂於鑽研,就很有可能創造出另一片天。

 

      其次,我真的不希望下一代孩子和我一樣,當年在不愉快的家庭教育環境下成長,那是非常慘痛的經驗,更是對人格與尊嚴的重創斲傷。記得嚴長壽先生在《教育應該不一樣》一書(天下文化出版)中,節錄《孩子謝謝你---一個父親的懺悔》(大智文化出版,王家貞、景鴻鑫著作)書中段落,提及成大教授景鴻鑫最痛心的一段故事;那是他兒子威威從小到大,始終受到父親「只問成績」的高壓統治,長年遭受打罵羞辱待遇,積怨日深,最後演變成遠走美國,永遠斷絕音訊。

 

      這在許多老一輩長者眼裡,大概會破口大罵威威的不孝和忤逆,無法諒解「怎能不懂父母養育之恩與苦心!」然而文中提到威威最後一封「絕交信」裡,清楚道出「父母總是以對小孩的責罰來表示對小孩的愛,或許你覺得那很正常,沒有什麼不對,但你可否想過,在小孩心中是什麼感覺?」唉!那真的是許許多多家庭裡不斷上演的悲劇戲碼啊!

 

      威威在信末寫出「最愛的人,傷我最深,我永遠不要再接受這種精神上的折磨」時,對我來說,這就是最實際的心情吶喊!儘管我沒有像威威自此斷絕音訊、做得那樣絕,但並不表示我沒想過這種念頭,更堅信當年不少同輩朋友們,或多或少也會有這種「不孝」想法,只是要不要、敢不敢說出口而已。

 

      當景教授聲聲呼喚:「孩子,爸爸永遠等著你,要當面向你說聲對不起!」我只能痛心長嘆。當孩子從幼年起,即被父母自以為是的家庭教育對待,那種無力衝撞、長期無法具有高度自由思想與意志的桎梏,你以為是為他好、愛他、關心他,實質卻是殘忍而恐怖的。想想,事情都演變到了這款田地,還能奢求孩子回來嗎?我祈禱有這麼一天,但,真難!

 

回過頭來看自己。偶爾夜闌時分靜思,憶及自己當年成長過程,內心也仍難免充滿極度抑鬱、壓迫、恐懼,更是憤怒!曾經想過不願再過挨打挨罵、毫無自尊的日子,只好違背內在意志,想辦法迎合、討好大人們,只是越這麼做,越無法釋懷,越覺噁心厭煩,更想逃避!況且迎合效果未必盡如人意,最後則是將心境徹底放逐,等到數十年過去,乍看表面似乎和諧無礙,卻驚見正與這個家庭漸行漸遠。

 

對,這是悲劇,任誰都不希望發生,我也非常遺憾成為事實,痛徹心扉難以言喻。不少名人沒親身經歷,講得可容易,都說唯有「放下」才能解脫;我也聽過兩個被勸誡的血淋淋真實案例,「放下」結果就是一個以自殺解脫,另一個則成了精神疾病患者!若為迎合社會或家庭期待,必須高度壓抑自身真實情緒,如果說這樣的人生會快樂正常,那還真是活見鬼了。

 

唉!要是凡事皆以一句「放下」即能功德圓滿,人間哪來一堆紛紛擾擾、悲劇叢生?我並不是說不可能實現,但你當然也曉得難度超高,有時恐怕用一輩子時間都不易撫平,別說得如同去巷口超商買包香菸那般簡單自然。

 

畢竟我們是人,不是神。

 

一張未被撕爛的圖,勾起這麼多不愉快回憶。如今的我,感慨年少時立志成為「發明家」的衝勁夢想,消失殆盡多年,也發現市面上早已出現類似「早餐機」商品,種類繁多、功能更強大,相形之下,我當年的設計寒酸簡陋,搞不好還可能被譏「東施效顰」(我明明三十幾年前就設計出來了!),難掩失落情緒。那該怎麼辦呢?日子總要繼續過下去吧!只能說,所遇人生就是這樣,還能怎樣?因此不敢妄想大富大貴,僅祈望在日後起起伏伏的風浪歲月裡,竭盡心力讓自己天天怡然自得、不動如山,這已是老天莫大恩賜,就別再奢求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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