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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台北市大安區金山南路、杭州南路、金華街,加上愛國東路等附近區域,在民國五十二年之前,大多屬於舊台北監獄範圍;再往前推到十九世紀末的日據時代起,這裡稱「台北刑務所」,同樣是關犯人、凌虐人、槍斃人的地方!不少抗日英雄、二戰聯軍戰俘,都在此地壯志未酬魂歸西天,只是隨著時代推移,年輕一代根本沒人關心、甚至不曉得這段歷史。

       

台北監獄後來搬到桃園龜山,而接手的台北看守所,也在民國六十四年遷往土城後,這裡依然還保留大批群聚老舊矮房。很難想像在中華電信及中華郵政建築高聳大樓的氣派氛圍下,這麼大塊土地,昔日竟然是個關犯人的地方!四周所留下老舊矮房,長期作為司法人員宿舍與華光社區基地;隨著民國一百零二年三月、政府一波波強制拆除行動後,這裡已成一片空曠草皮,人味盡失,未來將執行所謂「金磚計畫」,據說要打造台北市另一個商業開發重鎮,名稱喊得倒挺響亮,叫「台北華爾街」,後來又改成什麼「台北六本木」,說來說去不過就是西洋名換成東洋名,反正啥都不對味。只是台北市區早有金融與商業活動據點,有沒有必要拆除這個具有歷史意義的聚落,再造一個全新繁華街市?各方說法分歧,見仁見智。

 

然而現在說這些都是廢話,畢竟房也拆了,人也散了,剷平後變成草皮,躺晾在大地上,什麼動作都沒有,哪來「華爾街」?哪來「六本木」?每看一回就一肚子火氣上來。更令人火大的是,這裡原本還保留不少知名老字號鋪子,像「碳烤老麵燒餅」、「廖家牛肉麵」、「杭州小籠湯包」、「新鮮豆漿店」、「盛園燒餅油條」、「金華麵店」等等美食,這麼一拆,以後是要上哪兒才能找尋到老味道啊?肯定又要費上不少力氣。真麻煩!

  

這裡房舍還未拆遷、被夷為平地前,從愛國東路中正國中往東走,穿越杭州南路,距離交叉口不到二十公尺處,有座水泥砌成不起眼的長形亭子。別小看它,這是早期台北監獄、台北看守所時代的公車候車亭,不管市公車、公路局的,這裡都有設站,也就是這篇文章最上頭的拆除前資料照片。

       

當地居民告訴我,這亭子起碼有半世紀以上歷史。每每有人來探監,都會搭車來到此地,因為從這個亭子站牌往東走個五十公尺,就是往昔監獄、看守所大門,也是最靠近自由與束縛的「絕對交界點」,很「陰陽」,也很「生死」,簡直五味雜陳。

       

那時,候車亭旁攤販林立,各種水果、食物應有盡有,一旁另有三輪車排排停,彷彿就是個小市集。候車亭子蓋得高,還向上翹,以方便公車倒車停靠,不會撞到水泥亭頂;另就亭子規模觀之,還算不小,可推知當年這裡人聲鼎沸、商業活動繁盛,只是前來此地之人,大多為了探監,應該是愁眉苦臉、遮遮掩掩居多,心情好不到哪去。我想情侶們約會,應該不至於跑到這裡談情說愛吧!畢竟人聲鼎沸下蘊藏著陰森詭譎,氣氛怪怪的,說什麼都不適合。

       

每個前來探監的人,想必有許多不願提的陳年往事,或者不太希望讓人窺見什麼,讓這個平凡無奇的候車亭,增添淡淡哀愁滄桑與神秘,當然,它也見證了不少過眼雲煙、人事更迭,只是它不會說話。

       

監獄、看守所逐漸撤出這個北市精華地段後,此地慢慢歸於沉寂,社區居民過著近四十年、彷彿被人遺忘的寧靜時光。直至都市更新,跟眷村改建情況差不多,這一大塊土地成為官方規劃下的開發新標的,自然引來不少財團企業垂涎,並成為媒體追逐焦點。

       

候車亭呢?慢慢變髒變舊,都壁面長苔、頂上長草了,公車早就不再停靠於此;部分住戶大門口,乾脆就設在亭子後頭,成為天然屏障。然而隨著逐漸人去樓空、最後被怪手拆成一堆廢墟,不再有人氣聚集,於孤寂中劃下句點。

       

倒是居民提供一則相關情報,就是有個老婆婆在候車亭下,擺了二十多年的「早市麵攤」;她瘦小嚴肅,梳著單髻,穿著藍唐裝黑布褲,活脫是民初人物寫照。居民告訴我,她煮起麵來可得擱著小板凳才站得上去,否則還真沒辦法搆得著大鍋,而且煮起麵來乾淨俐落,頗有節奏感。另外其記性超好,誰點了啥、多少錢、誰亂插隊、誰沒付帳,腦袋清楚得很,逃不過她的法眼,算是市井奇人。

       

最重要的是口味---老婆婆是福州人,烹煮麵點當然走「福州風」,麵條要粗的細的聽憑尊便;看你要餛飩麵、麻醬麵,還是酷愛福州麵;要不要沙茶,或者外加什麼滷蛋、海帶小菜,這裡一應俱全,而且味道超棒,重現家鄉記憶中的經典美食,廣受各階層顧客喜愛。

       

數年前,這兒準備拆除當時,那家麵攤還在,不過早由老婆婆的子女承接,從清晨六點賣到早上十點多,味道依舊,美食延續,唯一缺點是來晚了絕對吃不到,就跟我這傻子一般,興致沖沖來了兩趟,最後只能望著人家洗地收拾完畢而興嘆,所以無從得知這麵點到底有多美味。

       

這座矗立半世紀以上、伴隨無數人生故事的老候車亭,不敵推土機來回敲擊,最後終成一堆廢土廢磚,被載到不知名的地方丟棄,沒人為它立碑寫歷史,或者稍稍紀念一下,不免令人遺憾。只是這麼一丁點大的公共設施,竟然還能挖出老故事可寫,供你我回味往昔時代光景,也算是小有貢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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