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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於在大學兼課關係,偶爾會有一些社會或社區團體,從校際網路中搜尋到我,進而邀約前往講授有關紀錄片或微電影拍攝製作、腳本創意發想等課程。過去因為任職母單位有時數限制,多半只能忍痛婉拒,但隨著規定放寬,像這類活動,基本上,只要時間允許,我都很樂意前往,而且如果某些邀約單位實在誠意感人但經費拮据,我都會自掏腰包解決交通問題,順便將酬勞回捐給他們,也樂於額外再抽出時間,協助他們實際操作器材,並且幫忙修正學員的腳本,以及參與他們的發想會議,完全免費,更不接受任何餽贈招待(因為對我來講壓力很大)。不過,若是遇到「不太上道」的單位,以為拿錢就可以把人砸死的「土豪集團」,或對講師不夠尊重禮遇,那麼去過一次,雖然還是賣力演講、熱心傳授經驗,只是下回再邀約,我可以舉出一百個理由回絕,反正就是「謝謝再聯絡」,下輩子請早。

 

      這天,應邀來到陌生小鎮社區授課。據說這社區曾經得過什麼營造獎,現在說要拍紀錄片,招募一群熱血居民共襄盛舉;只是大家都是門外漢,僅有社區裡的「頭頭」有拍攝經驗,大家仍嫌不夠,因此有居民提議要找個老師來上課,還讓這位「頭頭」頗不以為然,覺得他身為社區主導者、意見領袖,都能無師自通、願意傳授經驗給大家,這難道還不夠?有必要花大錢請個外人來教課?哼!這不就擺明瞧不起他嗎!怎麼可以咧?不過眾人決議下,還是請到一位我熟識的業界朋友前來;然而未料那位業師正好臨時接軋一檔新戲,時間上不太能配合,剛好又在婚宴場合遇到我,最後拜託我代打,於是我就這樣來啦。

 

喔,對了,差點忘記,說起這個「頭頭」,他是個退休老師,跟我事前接洽授課事宜的居民,無意中聊起這個人,說他在學校時就自恃甚高,覺得自己才高八斗,總之不太瞧得起人,是個敢跟校長及家長對嗆的「狠角色」,相當固執且脾氣壞,在全鎮上是出了名的。自從退休後大概是附庸風雅吧,熱衷影像創作,滿面春風添購全套攝影、剪輯器材,又買幾本專業書籍鑽研,動不動就跩個二五八萬,扛著機器到處拍、到處炫,說好聽一點是要為家鄉奉獻,記錄家鄉每一吋珍貴畫面,於是常指揮鄉親當他的「媽逗」(模特兒),或者拗人充當免費打燈助理、捆工或司機,才不管人家忙不忙、方不方便,他總覺得自個兒的事最忙、最神聖,大家都要配合他。幸好這社區居民都還蠻和善的,不太計較,不過行事作風如此霸氣的「頭頭」,背後難免被鄉親們酸個幾句,人緣並不算好。

 

我向來習慣有約就必須提前抵達,特別是和接洽的對口素未謀面,更不能讓人家等候,否則太過失禮。我下了客運班車,先前往約定碰面與上課地點的社區活動中心裡「待命」,正好在會議室,撞見這個「頭頭」像對待新買愛車一般、拿著絲絨布細心擦拭他的攝影機和腳架,然後瞇起眼睛,凝視攝影機的觀景窗,只是皺起眉頭,滿臉狐疑,讓一旁看他操作的我感覺不太對勁。

 

「呃,這位先生,請問您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嗎?」我站了起來,朝他走過去。

 

這個「頭頭」歪著頭,斜眼睥睨瞪我一眼,好似看到一坨垃圾,甚是嫌惡,不想理會我,也沒答腔,嘟翹著嘴,繼續低頭看著攝影機的觀景窗,然後又是一陣搖頭嘆氣,似乎遇到難題。我想問題應該是出在無法拍攝,難怪讓他傷透腦筋。

 

雖然只是很快觀察,但我馬上就看出關鍵點。然而他似乎在防備我,堅持不讓我靠近,像是怕我搶了他寶貝,也不想跟我講話,十足「怪老子」性格。此時,負責接洽對口的居民正好進來,我立刻報上名來,他熱情的歡迎我,後頭也有幾位來聽課的居民經由介紹,友善地跟我打招呼,讓我覺得很溫暖。

 

此時,聽到「頭頭」長嘆一聲,自言自語地說,今天他這部攝影機不曉得怎麼搞的,明明電源充滿、設定在ON的位置;綠燈也亮了、鏡頭裝置妥當,而且所有按鈕都檢查過,偏偏畫面「出不來」,觀景窗裡一團漆黑,很奇怪,不曉得怎麼回事。是裡頭線路故障了嗎?

 

來聽課的居民們似乎不怎麼關心他,只是笑笑,叫他甭弄啦,趕快坐下來聽課比較實在;「頭頭」本來就排斥聽課(人家是退休老師、前輩耶!而且無師自通咧!),又看到我這個其貌不揚的講師到來,心裡頭當然更不高興,繼續低頭摸著攝影機這裡檢查、那裡測試,還是不行。

 

啊你幹嘛不請這位老師來幫你看看?」居民裡有人向他建議,不妨讓我瞧瞧。

 

「開玩笑!」他聲量提高,「這部機器買了一年多,我天天都在用,閉著眼睛都曉得裡頭有幾個按鈕、多少開關。那個老師未必知道我這部機器怎麼用,對不對?」

 

喲,「頭頭」居然面對著我,指定要我回答,語氣帶著陣陣「酸味」,真的很酸。

 

「嗯,」我原本坐著,馬上站起來,點點頭,「各種廠牌攝影機,確實在不少功能的操作模式、設定位置上,不見得完全一致。」

 

「喏!你聽到沒?」這「頭頭」一臉權威,對著向他建議的居民回應,「人家老師也說不懂了,他怎麼會比我懂這部機器?」

 

拜託喔,我都還沒說「」或「不懂」,竟然立刻被貼個「不懂」的標籤,心裡頭當然不太舒服。

 

「我沒說我不懂,」我慢慢地解釋,「儘管每一家廠牌都有自己的操作模式,不過原理都差不多。我沒用過這個廠牌的機器,但是……。」

 

我話還沒講完,這位「頭頭」馬上插嘴,「對嘛!老師沒用過這個廠牌的機器,他怎麼會曉得?」

 

「啊既然都請老師來了,你就讓老師幫忙『把脈』看看嘛!」那位居民大概覺得這「頭頭」很「」很「」(鬧脾氣)吧,就直接回嗆他。

 

眾人一陣附議,「頭頭」只好讓步,叫我過去「把脈」他的寶貝攝影機。不過他堅持不讓我碰機器,好像我手這麼一碰,他的寶貝攝影機就會得到瘟疫死亡似的,或許也是擔心我碰了會壞掉,絕對賠不起。我按捺住想要發火的脾氣,仍保持微笑,只是先在機器旁邊繞一圈,兩手放在背後,看了攝影機外部的設定與燈號,心中更加篤定問題出在哪兒。

 

在眾人關注下,我只是對「頭頭」笑著說:「機器很正常,其實這問題很快就可以排除。」

 

「笑話!」他聽了蠻嗤之以鼻,還帶著不屑。那種給我的感受,彷彿置身羅馬競技場,看對手雄壯武士揮著狼牙棒,一臉兇惡要敲死我的樣子,「你說要多快啊?一秒鐘?兩秒鐘?還是三秒鐘?」

 

還真是咄咄逼人啊!

 

「我是沒算過要多快,但我可以保證,您攝影機的問題馬上就能排除,應該…應該三秒鐘以內吧,我想。」我仍然微笑回答,雖然內心很想對這個「頭頭」轟上幾槍再說。

 

「好!」他顯然對我的「挑釁」極具回擊戰鬥力,「我這機器每天碰,每天操作,熟得很,它就像我女兒一樣,什麼脾氣我都清楚得很!但是我也承認,它今天鬧的脾氣是有點怪,我一下子沒辦法弄好,但說正經的,我實在不相信一個外人,才看一眼,馬上就可以看出問題來。」

 

他轉頭面對大家,「這樣啦!這老師說馬上就會修好,還敢說三秒鐘以內,我老實說,真的百分之一千不相信啦!他要是三秒鐘以內修好,今天上課我就請各位鄉親,每人一杯手搖飲料店的奶茶啦!怎樣?我叫阿宗(他孫子)立刻給我去買回來!絕不食言。」

 

全場響起一陣歡呼聲。在眾人注目下,我當然不能漏氣啦,但他不讓我碰機器,那我該怎麼修理咧?最後他拿出一雙手套要我戴上才能碰!唉,又不是鑽石黃金,幹嘛這樣防我啊?好吧好吧,我很低等,我很髒,我沒有「主場優勢」,這樣總可以吧?反正在人家屋簷底下,還是要收斂、客氣點。

 

在大家一片靜默又帶著詭異氣氛下,我慢慢地走到攝影機旁,還故弄玄虛地告訴大家,請大家務必要見證這個「奇蹟」。這「頭頭」在旁還兩手交叉環抱胸前,一臉不信,等著要看我好戲、出洋相;那副瞧不起人的嘴臉,我到今天都還記憶猶新。

 

於是,當我緩緩地把攝影機前鏡頭的蓋子打開時,全場由起先一陣靜默,到突然爆出大笑,然後如雷掌聲響起,這才讓「頭頭」恍然大悟---原來畫面一陣漆黑,只是因為忘了打開鏡頭蓋子而已!

 

這下子可讓「頭頭」下不了台,全場鄉親笑不可抑,彷彿累積幾年沒能笑出來的能量一次傾洩而出!「頭頭」面紅耳赤,尷尬到爆,但還算不錯的是履行承諾,拿起手機叩他孫子,叫他火速騎機車到鎮上市區,買三十杯手搖飲料店奶茶、綠茶到活動中心。只是當飲料送來後,他一語不發,紅著臉、氣呼呼地扛著機器,跟著孫子一起回家,沒跟任何人打聲招呼,顯然面子上掛不太住。

 

那天我上課非常帶勁,與社區居民互動也很熱絡,而且原本兩小時的課,居然延長兩倍時間,直到夕陽西下、最後一班客運要來了才告結束。

 

我最後沒收「講師費」,因為還蠻喜歡這社區的人們,算是交個朋友吧!不過因為灌了太多奶茶,回台北路途上不斷找廁所,偏偏又難找得要命,直到返家才獲得解放,差點尿褲子。唉!頭一回感受到年紀大了、膀胱不若年輕時那般「固若金湯」,覺得有些遺憾和傷感,這是唯一煞風景的地方。

 

(本文最上方為示意圖,並非文中所指「頭頭」所擁有的器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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