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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覺得這世上最難解的事,不是工程技術,不是數理科學,而是人的「心」最難捉摸;特別是需要被關懷的「心」,不管身心靈有病症,或者一時之間陷入情緒障礙裡的人,那群負責排解與處理的心理醫師、社工人員,在我看來都是值得被尊敬、讚嘆的,因為這過程難度極高,當然更傷神費力,且壓力超大,難以想像。也由於推崇這種無私精神,年輕時自己曾志願前往「張老師」、「生命線」這類單位受訓,盼能擔綱協談角色助人,後來才發現,這真是超級艱鉅任務,不是一般人所能勝任的!因此,我這個心智超不成熟的凡夫俗子,很快就有自知之明,深省既沒腦袋、更沒智慧,還是趕緊打退堂鼓,免得丟人現眼,當隻快樂的野貓比較好。

 

      回過頭看看日常生活,我真的感受到一般人勸慰受挫者的方式,希望幫助恢復樂觀,仍存在很大的問題。撇除長輩對小輩那種命令式管教,光是觀察親友、同事、陌生人的互動,常覺得超扯又恐怖!如果我是那個受挫者,就算勸我的人,其出發點是一番好意,然而對方無意中產生的主觀思維與措辭,恐怕讓我無法接受,或許趕快死一死還比較痛快些。

 

      真的,我不是開玩笑。從中我看到幾個問題,最大的莫過於「不能感同身受」(請點選可另見類似拙作→「你到底知不知道我的痛?」),再者,我覺得當我們在勸慰受挫者時,經常都用主觀想法,有意無意強迫對方接受卻不自知,還挺得意做了功德,結果往往可能會害死一條人命!

 

      有個篤信宗教的大姊,經常熱心地排解咱們這群小輩的內心困惑,她最常拿她師父開示名言「笑也是一天,哭也是一天,既然這樣,為何要痛苦?何不快樂地笑呢?」來勸這些暫時走不出情緒幽谷的沮喪者。有位漂亮美眉因為被男友劈腿拋棄,情緒沮喪了一段時間,這位大姊當然又要拿這句名言,加上一般人常犯「無法感同身受」的主觀毛病---反正你也知道,就是「條件這麼好,還怕沒人要?」、「這樣也沒什麼不好,總比結婚後才知道來得好!」這類屁話去勸人。這個美眉被這種話煩到幾乎要抓狂,大姊還不以為然、變得不耐煩地「訓斥」她,認為她再這樣愛鑽牛角尖下去,絕對不會有好結果,那就「看開點」、「看遠點」嘛!每天笑一笑,總比哭好吧?叫妳樂觀一點有什麼錯?快把那個爛男人忘了啦!對不對?對不對?每天想念著他,妳只會……。

 

      大姊是好意沒錯,問題在於毫無理解到美眉內心深處的創傷,到底傷到什麼樣的地步。人家剛開口想要說話,卻馬上被打斷,大姊只會用自以為「就是想太多啦!」、「妳應該要快樂」的主觀認定,有意無意間強迫受挫者要遵循接受。這就像肚子痛有很多種,但一般人總直覺以為肚子痛就是「吃太多」、「吃壞肚子」,沒去深入瞭解問題,壓根不會聯想到這腫痛,或許有可能是腹膜炎、盲腸炎、生理痛、腸絞痛、腫瘤、癌症前兆等症狀,我們也經常主觀地吃顆胃腸藥或胃散,以為就沒事了。沒事歸沒事,算你祖宗積德,但萬一「有事」時,又該怎麼辦?

 

      這位歲數正值花樣年華的小姐,在大姊「規勸」又躲不掉的情況下,不得已,只好盡量在她面前不要哭喪著一張臉,有時還微笑以對,大姊滿意極了!然而這撐不了幾天,也騙不了人,她很快就以跳樓方式結束生命!後來才知道,她最大的痛楚並未排解,況且不僅只有「背叛」這麼單純而已,所有人都不曉得---她已經懷有身孕!卻無力面對家教甚嚴的父母,不知如何開口、解決,幾乎崩潰。可是當旁人用這樣的態度來「關懷」她時,根本毫無助益,最後只好走向加速崩解途徑!更令人遺憾的是,那可是一屍兩命的悲劇。

 

      那位大姊還振振有詞,邊掉淚邊嘆氣:「唉!我怎麼不關心她呢?我就是為她好啊!已經勸她很多次啦!要看開,要看開啊!天涯何處無芳草啊!哭也是一天,笑也是一天,何不開心過日子呢?她就是這樣死腦筋呀!唉!唉!」

 

      一般人聽來可能覺得,這大姊已經盡到身為友人、長輩的關懷情意,好人一個,值得讚許;不過在我看來,方法有誤,雖不敢說是「造業」,但這確實絕非「功德」。

 

      「我是關心你啊!」、「我是為你好啊!」是嗎?你覺得好,我可不認為。最近看到名校學生跳樓自殺,以及失業子受不了老父在旁叨唸、憤而弒父的新聞,網路上一面倒指責這個學生、這個不孝子,但我認為,身為長輩的人可能需要再思考---為什麼會發生如此不幸?

 

      要人家哭很簡單,但要讓人家笑,遠比哭還困難。有時候在想,「勉強的樂觀」或許可以滿足某些人在主觀勸慰上的成就感,但對受挫者而言,卻可能是個精神虐待啊!

 

      我從不敢勸受挫者「要想開」、「要樂觀」,因為那通常是我們旁人自以為是的「標準認證手法」,覺得好像不這樣做,這個人生就是失敗的、無用的、黑白的、隱晦的、不符合這個社會對你的期待,所以「一定要樂觀」、「一定要快樂」、「一定要正向」,才算符合人生常軌。

 

      大部分人存在這種刻板觀念,是對的嗎?誰說一定要照你的方式去走才對?事實上,人為何不能悲傷、不能沮喪?況且,誰規定「只能」哭個幾天「就該恢復正常」?有些人調適能力好,很快復原沒錯,但也有些人需要更多調適時間與空間,甚至還有些暫時無法解開的問題,需要更久時間,兼以旁人協助解惑,都是因人而異,不可能用同套標準一以貫之,更不能以「明明甲可以、乙可以,怎麼就你不可以?」來刺激。所以本文一開始我就講啦,那些心理醫師、志工、協談者,所擔任的心靈角色實在艱鉅而偉大,面對不同案主,所需高超多變技巧、經驗,這不是一般人所能想像的。

 

      我們一般人能做的,就是在勸慰時多傾聽,但請不要講屁話! 

 

      這讓我又回想起過去往事。唸國小三年級時,坐在我旁邊的女同學,她在市場賣菜的媽媽,某天騎單車載她和弟弟到校、接著準備批菜載運過程中,被一輛橫衝直撞的大貨車給輾了過去,就發生在我們學校大門口前!可以想見當這位女同學目睹慘狀的那一刻,心中是如何受到驚嚇與震撼。我永遠都記得,她和弟弟竟然愣到哭不出來,像被哽到一樣,等到警察與葬儀社的人趕來,他倆面對蓋起來的白布,這才開始釋放心中醞釀已久的鬱結情緒,那段狂叫嘶吼與極度悲慟的震天哭喊聲,旁人聽了都為之鼻酸。無奈的是,早年學校沒有什麼心理輔導機制,更遑論什麼生命教育觀念,老師面對這種生離死別衝擊,大概也嚇呆了,又缺乏處理經驗,只能安慰他們兩個「好啦好啦,別哭了,別哭了」,其他好像也幫不上什麼忙。

 

她父親在自己妻子告別式上,竟然不准兩個小孩哭泣,不斷地破口大罵「X!大人已經夠忙了,你們死囝仔還在這裡給我『靠腰』!吵死人啦!還不快來幫忙!」讓身為班長、代表班上同學前往致意的我,受到莫大震撼,還嚇到發抖。當時年紀雖小,我深知那個年代的大人情緒忙亂時,多以這種態度處理親人後事,並不鮮見;對懵懂無知的孩子,也多半要求「閉嘴」、「幫忙」,以免「哭到衰」,卻沒有想過孩子還不是很成熟的心靈,面對這種變局,還沒成熟到該如何排解及宣洩心中那個「悲」、「傷」、「痛」,內在是很茫然空虛的。總之,就是大人說的「給我吞下去就對了」!其餘就給我閉嘴吧。

 

      後來有長達兩年時間,直到分班前,我不斷默默觀察這位女同學,她那往日活潑開朗的笑容不見了,換成落寞無言神情、趴睡居多,即使有同學上前釋出善意,對她來講,像是一抹雲煙,不痛不癢,如同癱軟的洩氣皮球,不曉得該怎麼「活」下去,無奈的是還要照顧弟弟,只能壓抑著情緒,一天拖著一天過。

 

      回憶當時情境,我始終覺得這位女同學受到殘忍對待,大人都不見得能承受得住這麼大的創傷壓力,更何況只是個八、九歲的小女孩?怎麼可能像連續劇演得那般堅強?幾年前我返回老家,意外在市街商場上遇到昔日這位同學,她容貌與身材雖然有變,還認得出來,卻依舊憂鬱,話不多,但還是說出這些年來,坦承無法走出目擊喪母的驚嚇、壓抑與灰色情緒,也因為持續悲觀,旁人又勸不來,長大後最終連婚姻都毀了,生的骨肉也不再是她的,人生彷彿再次遭遇打擊,失去了重心。如果有人說,創傷會隨著時間長久逐漸淡忘,那麼我必須回應,至少在我這位同學身上,完全看不到。

 

      隨著年歲漸長,開始反省以前所作所為。想起以往安慰受挫者的方法,因為沒人教,所以都依循著長輩的方式,依樣畫葫蘆,後來看多了書籍,聽過不少專家解說,這才曉得過去很多方法都是錯的。由於我們太習於用主觀意識,認定陷入悲傷的人「不能再悲觀下去」、「哭得差不多了也該恢復正常」,完全無法體會與衡量人家內心是怎麼思考的,隱隱形成一股霸凌氛圍

 

      每每聽到安慰人常說「逝者已矣,來者可追」、「別再哭了,哭了也沒辦法挽回」、「要勇敢、要堅強」、「隨著時間久了,你就不會想太多啦」、「事情很快就過去,不必在意」、「不要再想念了!想念又有何用?」、「為什麼不趕快振作起來?哭又有什麼幫助?」、「趕快樂觀起來,人生不是只有這樣!」這類的話只要讓我聽到,都會趕緊制止。不為什麼,只因為這類的安慰、勸勉、激勵,很多時候真是浮面的漂亮話,然而深究之後更會發現---就只是個屁話而已,甚至是刺激對方持續誘發負面情緒的一帖毒藥

 

      因此,遇到受挫者來求助,我通常話不多,把更多時間留給對方訴說,我只是個傾聽者,專心聆聽。如果要我回應,我都會先想想,如果今天那個受挫者是我,那麼會希望對方怎麼說?

 

      於是我通常會告訴受挫的人:想哭,就哭吧!想說內心的苦,我會默默傾聽;你要是覺得自己正在承受莫大痛苦,我全都同意,也心疼你所受到的遭遇,但不要忘記:你會感到悲傷,絕對正常,哪怕哭不出來、或者突然大笑不止,那都是很正常的情緒反應,毋須怕人家笑,畢竟當下情緒是如此混亂、甚至是錯亂的!你很難在面對重大變故時,還能夠心如止水,不動如山,那種「神等級」冷靜表現,根本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出來的,也不該勉強自己去偽裝堅強樂觀,否則只是徒增痛苦而已。

 

      我就是討厭主觀認定的那套說詞,老是覺得「你該……」、「你不要……」,倘若是爸媽管教小小孩也就算了,問題是:在勸慰受挫者時,這種主觀認定只是為了迎合勸慰者「認定的樣子」,往往不見得能成為內心備受煎熬者「適合的樣子」。我曾在一場告別式會場上,看到死者太太手指著哭哭啼啼的少年兒子,吼他「不准哭!男孩子哭什麼哭?要堅強勇敢,像個男子漢,這樣爸爸在天上才會高興。」我不知道他爸爸在天上會不會高興,我只是心疼孩子情緒,被迫形塑成長輩所要的「男子漢」模樣,他長大後,或許更堅強吧,但我更擔心他的人格、性情,恐怕在長期被這種主觀意識強壓之下,變得更扭曲、更糟糕!

 

      從而衍生,或許你會說,萬一受挫者悲傷三五個月、甚至一年,還在悲傷沮喪,那就算是不正常了吧?此時難道不該再勸勸?

 

      是嗎?每個人面臨悲傷的復原程度並不相同,雖然不否認有些個案,很可能演變成精神方面的疾病或障礙,不過大部分的狀態,就算長時間還沒辦法走出來,也未必就是真正「異常」。固然求助於精神科醫師紓解治療是個很好的建議,然而有時我們也過度陷入「哪有人一天到晚哭哭啼啼?」的思維泥淖裡;本文前面都已經講過了,這個社會似乎對於一個人該哭幾天該傷心幾天,隱隱浮現出主觀「標準天數」,只要逾越這個不成文的「標準」,好像就會被人認為「太超過了」、「太不正常」。有時真的納悶,這到底是誰訂出的「標準」啊?簡直超級無聊的約定俗成。

 

      不過,若有需要時,向專業醫師求助,這點我倒是很贊成。

 

      最後,我想補充說明,我不是心理諮商專家,也不是學社工或精神科專家,只是看多六神無主、茫然無助的受挫者,以及遇到面臨重大變故的親友、學生、同事,在他們亟需有人聽他們說話、協助開導時,看到大部分旁人言談互動方式,不禁覺得我們所謂的「好意」,在毫無辨識、警覺、同理心之下,如同利劍、長箭、槍砲,威嚇著弱者要求屈服,屈服成「我們所認為應該的樣子」,感覺何其殘忍!在這篇文章裡,謹此除了與你分享我個人的一些做法,若你還是不知道怎麼勸慰比較妥當,那麼建議你多傾聽,盡量不要插嘴、駁斥為宜。

 

或許「借」個肩膀讓對方靠,或者在適當場合,以一個擁抱、緊握對方雙手,哪怕只是拍肩這種簡單動作,傳達毫不矯情的善意關懷,往往勝過長篇大論強求人家「樂觀」。說真的,這種主觀言語所造成「勉強的樂觀」,根本讓人樂不起來;畢竟要調適的人不是你,還是隨著對方的心情去走,別再用自己固執認定,強求人家照你的話去做。或許你因此「饒」過了人家免於受疲勞轟炸的額外痛苦,你也深獲對方信賴與肯定。

 

      再說一次,我不是專家,我並不瞭解在心理專業領域裡,這種做法是否完全正確,但所累積的經驗裡,我發現這樣做具有正面效果。謹供參考,也樂於聽聽你的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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