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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旅居香港時,那時還能有幸看見買不起樓宇、又不想住「公屋」(如同台灣國宅)的漁民,他們是住在船上的。一家老小住船裡,靠著近海捕魚或養殖魚類為生,然後將魚貨扛到岸上漁市賣,順便添購些日用品,又回船上過夜,準備明天的捕魚工作。印象所及,數十年前有一部香港電影,就是在講述這類族群的生活故事,中文版「讀者文摘」,一九八0年代也曾有專章報導。

       

現在看來好像蠻不可思議的,不過老一輩香港漁民,還真是太習慣討海搖搖晃晃,回岸上反而覺得不舒服。還有老漁民,任憑年輕一輩勸說都沒用,頑固抵死不從,絕不答應回陸地買房子,乾脆在岸邊相對風平浪靜的近海上,找一堆具有浮力的塑膠大桶,用粗麻繩糾結在一塊兒,繩子上再綁些鉛塊、鐵板之類的重物固定,不會漂走,稱之「魚排」;上頭蓋個木板、搭個小屋,就成了水上人家。

       

另一種則稱「蜑民」(「蜑」音如「蛋」),也是水上人家,不過住的是「水上棚屋」,也就是在河岸邊河床上,以木材架高搭蓋房屋,跟我們早期在台灣港邊海岸看到的這類棚屋,有著極類似的建築結構(你到淡水捷運站旁岸邊,或許還找得到一些蛛絲馬跡)。

 

然而,外地客看到這種簡陋屋棚組合,首先都會聯想到---他們家庭污水到底排向哪去?想著想著就會不太敢吃當地海鮮了。

       

一般我們所認知的水上人家,還是以四處「游」走的船隻為主。當年在港島西灣河、香港仔,或者遠一點的西貢(不是越南西貢),以及大埔、大澳及大嶼山等地,還可以看到簡陋木船上,掛著晾衣褲的「萬國旗」,從船頭到船尾一字排開。男人通常叼根菸、打著赤膊,揮灑汗水努力拉網,十足「港仔味」,踏實有勁;女眷們則是在旁協助整理,或者煮食、縫衣、洗滌、帶小孩,大家分工合作,誰也沒閒著。

       

寒冬天雨,就把頭頂棚子拉下,裡頭自成王國;風強浪高,先把船往岸邊一靠,全家平安;當全家上岸添購物品,小孩蹦蹦跳跳好不快樂,大人則是忙著東選西買,還有年輕姑娘對布莊的花色很感興趣,只是就算做成衣裳,在茫茫大海中給誰看啊?想想就覺得好玩。

       

吃喝拉撒全在船上,那是個什麼光景?

       

我曾有機會親訪這群自得其樂的水上人家。吃飯時全家晃在船上,十幾道海味菜色全不缺,上頭還有自備電力、通訊器材;廚房、寢室雖小,跟在陸地上其實也差不多,差別只在搖不搖、晃不晃而已。我好奇他們到哪兒上廁所,只見主人往船艙下頭一指,兩塊木板墊腳,中間的小坑直通汪洋,只需簾子一拉,人一蹲,腦袋放空,一切都交給大自然,不亦快哉。有時大海中浪頭稍微頑強些,於是水柱直衝屁屁的「爽感」,比起日本人那種「清洗便座」更加實在,哈哈!

       

一艘屋船,往往是好幾個水上住民的家,子孫多也是個特色,所以船身不能太小。有些三代同堂,年輕爸媽生了五、六個,一點兒都不稀奇;這也難怪,有些漁民在船上裝了電視,但一到海上收視常不清楚,又沒有什麼特殊娛樂(頂多打打麻將、小牌,順便小酌幾番),不努力生孩子,好像也沒別的事情好做了。

       

我喜歡夜間從海上往香港陸地看過去,那種點點燈火,兼以水中倒影,再加清涼海風襲來,特別在夏夜,氣氛滋味特別棒。但水上人家笑我土包子,說看過一遍是很浪漫啦,那也就夠了;要是每天看,每天看,不厭煩才怪,會看到「暈船」咧!一席話讓原本單調無趣、長時間只有漁船引擎聲及海浪聲相聞相伴的海上生活,頓時間變得輕鬆起來。

       

時光飛逝,這種討海為生、以船為家的漁戶,如今在香港似已成為古蹟(是嗎?好像是耶!)。我特別到幾個漁港岸邊,甚至前往離島努力搜尋,仍一無所獲,有些心驚。這就像現在要找具有香江風情的「大帆船」一般,早列入珍貴觀光資產,記憶中偶爾在重要節日或特定期間才能匆匆一瞥,想看還沒這麼容易;要不然就直接看「香港旅遊發展局」識別標誌就好,至少還知道香港帆船長什麼模樣。

       

找不到香港水上人家,彷彿當年點綴港邊的充沛活力也不再重現,蠻失落的。那時候打赤膊努力搬魚貨的「大伙子」,現在大概都已經在岸上,鬢髮斑白地安享天年,甚至老早魂歸西天;「小伙子」或許改行轉業,離海漸遠。我依舊懷念那種情景---彷彿在天地之間,面對廣闊大海,還能坐擁特殊家園可供獨享,想去哪兒就到哪兒,多自由自在、多奢侈享受啊!不少香港人都說,在水上討生活的人可憐命苦;然而換個心境想想,我倒覺得這群討海人才有福報,日子並不輸給住半山豪宅的富商名人,看你怎麼思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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