豬肉攤車  

這年頭別說是一般鄉鎮,在偏遠地區,這類「流動豬肉攤車」,已經越來越少見。就如同賣菜的、賣冰的、賣魚的、賣雜貨的,以前辛苦地騎著三輪腳踏車,載著沉重貨品,寒暑四季天天奔波,上山下海,只為了滿足偏遠鄉鎮民眾之需,賺點微薄利潤;後來有些改裝成三輪機車比較方便,於是裝的貨品越多,跑的地方也更深入、區域更廣闊,工作時間自然就更長了。

       

儘管如此,隨著時代推移,這種流動攤車,比不上年輕人賣咖啡的「繽紛小巴」吸引人,毫無華麗裝飾,就算樸實盡責地到處跑,總會有沒落的一天。攤商們清楚,一般都市城鄉裡有菜市場、大賣場、便利超商,再怎麼努力也拚不過,只能往「不山不市」(不是山裡也不是城市)地區及偏鄉「轉進」;但在批貨之後,又是一趟累人車程,往往各個「駐點」兜上這麼一回,油錢就耗掉大半成本,要是今兒個天氣不好,或者沿街叫賣沒人聽見,剩下一堆貨品要怎麼處理,也是件頭痛事。

 

喔,還有還有,萬一遇到「條子杯杯」(警察)來抓違規停車或改裝車輛,一天辛苦錢可能拿去繳紅單都不夠,那就更冤。不過,我倒是看過這類攤車在偏鄉派出所前停下,好像也沒啥大事發生,畢竟值班警察也是人,也需要買菜下廚,給個方便,兩邊比較好說話;我猜「條子杯杯」或許頂多告誡攤商可要注意點,別老開著違規車輛到處趴趴走。話是這樣說沒錯啦,然而身為攤商,不開著車到處趴趴走是要怎樣咧?杵在定點就有生意自動上門嗎?那當然不。

       

好幾年前開始,大財團企業旗下便利超商,有樣學樣地添購一輛輛中型貨卡,打造「流動超商」,朝著少有超商的偏鄉,或舉辦大型活動時可派上用場;車裡貨架上擺著琳瑯滿目的冷熱生熟食、麵包零嘴、蔬菜水果、民生用品,更能一次滿足偏鄉居民需要,簡直一網打盡,卻也苦了原有單打獨鬥的小生意人,眼巴巴望著生意遭鯨吞蠶食!畢竟人家大公司貨品更好、更新鮮,流動店員動作熟練,還有發票可開。

       

不管是流動豬肉攤車,或者類似貨品攤車,就我自己觀察,他們所能夠憑藉的優勢,可能僅剩鄉里親切寒暄、情報交換,加上較有彈性的價格,但偶爾還得「半買半送」搏感情、交換烹調心得,順便幫老人家寄信、收信、送包裹、送報紙才行。反正賣豬肉賣菜賺沒幾個錢,身兼鄰里報馬仔、郵差、聊天同伴、廚藝顧問,甚至「八卦情報販子」積些功德,老實說還真辛苦啊!大家都稱讚便利超商店員什麼都會,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現在連在店內現煎蔥油餅、現做漢堡薯條都要一把抓;我看流動攤車攤販面對這種時代變局,可得要苦思如何「翻新額外技能」應戰,否則難以為繼。

 

吞劍、跳火圈娛樂大眾倒是不必啦,只是要拿什麼招數對抗呢?看來看去,或許還是回歸原點、鎖定在鄰里間老主顧身上比較實際些。

 

果不其然,我曾經在山野鄉間,看到賣豬肉的攤商「順道」載老人家去衛生所看病,還有一次是帶生病狼狗去鎮上的獸醫院!那狼狗病懨懨的,竟然乖乖地蹲在車子後座,頭還靠著攤商的背,不斷地流口水,把人家背上滴濕一大片,應該是臭不可當,但攤商自己好像也不怎麼在意,畫面倒是挺滑稽的。我納悶這狗帶去給獸醫看,難不成還要「專車接送」回來?太麻煩了吧!攤商笑嘻嘻地直說不麻煩、不麻煩,中午先把狗狗放進獸醫那兒,下午牠看完病再去接,趁著空檔趕緊補貨,然後載牠回頭再跑山區,順便賺第二趟;而且這狗很乖,大家也都熟,就好人做到底吧!

 

嘖嘖嘖,你瞧瞧,人家生意做到連狗都很熟耶!看來也不用太擔心這些攤商,他們自有生存之道。

       

可能從小對這種攤車有著莫名興奮,特別是賣豬肉的會吹螺號「識別」、賣菜的則是吆喝、賣雜貨的「咚咚咚」敲罐子,總讓人期待「今天會有什麼好東西」;就是這種難忘的兒時記憶,我很捨不得他們離開「日常視線」,深怕這些畫面隨著時代洪流而消逝。真的非常希望這群攤商們,還能持續保有傳統親切熱忱,成為鄉里街坊情感交流的最佳媒介。

       

這天中午「冬老虎」發威,氣溫高達32.1度,流動豬肉攤車可能騎到過熱,零件出了點毛病,攤商顧不得貨尚未出清,滿頭大汗先騎到鎮裡熟識的機車行,進了門見著老闆,先用粗話幹譙,抱怨老闆上回修車修到哪一國去了,還是沒修好嘛!接著話匣子一開,反而忘記正事,跟人家哇啦哇啦談天說地、沒完沒了,早忘記攤子上還有肥肥的豬腳、豬腿、豬腱子還擺著呢!我很想告訴這位健談攤商:

       

「快點收拾喔!豬肉要被烤熟啦!野貓來偷吃囉!紅線要開單喲!」

       

但他依舊毫無動靜,中氣十足地比手劃腳,聊天勝過做生意,或許就是台灣獨特濃郁的人情趣味,從中瞥見縮影,真的,好玩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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